国公府的确是一年赛一年的富庶，可是勋贵的体面呢？
因此这话她就不爱听，只含糊道：“她小孩子不懂什么，大家不笑话就好。”
顾念璇跟着道：“以后我家这座让圃就赁出去了，大家可要捧场。”
原来城中的园林有一部分是租赁的，像中等门户、外地来的客商、书生这些人不会特意花钱在京城养护一座巨大的宅邸，但有游玩取乐的需求，所以会赁一天的园子。
对业主来说，一天的赁金就能够维护一月的园子了，除此之外还有盈余。
昭棠听明白了，她想起后世的一线城市也有游艇、单日私人飞机租赁类的服务，确保中产阶层也能体验到富豪的生活。
原来古已有之。
已经有好几位夫人小姐心动，跟顾念璇打听租赁的事。
顾念璇更聪明些，还在自家园林开设了卖水卖酒席的服务，允许看守园林的仆从从中盈利赚钱。
来游园的人有钱，虽然基本都带了酒席，但有时候也会点些简单的饭菜。
本来打发去看荒园的人都是国公府倾轧中落败的手下败将，园子里没有主人打赏，也没有油水可捞，就是拿份微薄的薪俸等死罢了，谁知忽然有了这项政策，简直是天降横财。
还有许多仆从后悔不已。
因此他们来这里时，看守园子的老林头就对顾念璇感激不已，一口一个“世子夫人”。
跑前跑后很是殷勤，还端上一碟子干净茶点：“世子夫人莫要嫌弃脏，这是我家从京城最有名的点心房月清楼买来的，全程用手帕垫着手，自己的手半点都没碰到。”
据说凌晨就去排队了。
“难为你用心。”顾念璇赏脸，吃了大一口，若不吃怕老林头伤心，回头叫人另外送些宫造点心给他，还抓了一把赏钱。
“姐姐哪里来的宫造点心？”昭棠奇道。
顾念璇忽然脸有些发烫，含糊说道：“是宫里赏出来的。”
人人都知道静宁太妃疼爱顾念璇，就都当是静宁太妃赏出来的。转而称赞著老堂。
“著老堂的得名则是两重用典。《庄子·齐物论》里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所以都了个老字。”施灵摇头晃脑，她学问高，自然一点就通。
“那著呢？”有位夫人迫不及待问。
“著是显露的意思，《周易·复卦》里一阳来复，寓意从死灰中见天地之心，一阳初动，万物复苏。”
“因此著老堂表面意思是人生艰难困苦，难免显露出老态。可实际的意思是，易经中的一阳来复，所谓死灰中见生机，往灰烬里吹一口气就能重新引燃一场大火。”
大家不由得称赞：“园以谦让得之，堂以尊贤名之，不愧是老太妃教养过的，才思敏捷。”
姬祉墨虽然拿了拜帖，但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去这场雅集，此时也翻着请柬琢磨这名字：“这名字显露出老态，殊不知老态中蕴含着整个新生。”
他笑道：“既然喜欢庄子，再从庄子起解，《庄子·德充符》说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或许这座让圃里还有处阁楼叫做无郤楼？”
“大人真神机妙算。”疾风惊讶，“我那天是听明月姐姐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不过是轩。”
日夜无郤，与物为春，心里有一万个春天。
“是么？”姬祉墨颇有兴致，“庄子里还说乐出虚，蒸成菌，难道里面的厨房叫做蒸菌？”
“大人真是神了！去相国寺摆摊算卦算了。”疾风拍大腿，“正是！我帮忙护送鱼过去，还在那里喝了口水呢。”
只不过大人好闲，猜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是想去？
想去去就行了，谁还敢拦住大人？
让圃，眼看宾客坐定就开始上菜，蒌蒿芦芽河豚脍、竹荪酿虾滑、荠菜刀鱼馄饨、春笋鹿筋、菜苔海参煨鲍鱼、七蔬鹿尾羹、杞苗瑶柱粥、韭菜蛏干烧卖、八珍春山盏……
样样都是清新雅致的春盘。
“还是世子夫人办的宴席巧，许多菜肴都是没见过的样式。”有位夫人称赞，“也难为你这么那么巧！”
七宝春盘碧绿莹白相间，入口脆嫩清辛，清酱汁包含橘皮丝米醋香气，是春日滋味。
荠芹碧涧羹源自《山家清供》，专取水芹为羹，既清而馨，犹碧涧然。
最吸引眼球的是一道鲥鱼杞苗鸡汤羹，
这鲥鱼算是稀罕物。
寻常人家都是整体拿来清蒸，讲究些的裹一层猪网油煨熟，可顾家却奢侈。
只将鲥鱼背部厚肉刮出鱼茸，再卷入海参丝、荠菜末、芦芽段一起蒸熟。
蒸好后浮在杞苗鸡汤羹里。
吃一口更加惊讶，鲥鱼多刺，可这鱼卷居然没有刺，实在用心。
“真是长见识了。”能得这样的鲥鱼。
女眷们有位暴发鲁莽的，已经发问：“很贵吧？”
顾念璇摇头谦虚：“哪能呢，我们府里今年就得了这么多，都拿来待客了。”
只不过大家越发觉得国公府豪奢。
其实花费并不多，顾念璇宴席前就已经提点过妹妹们：这些菜蔬大都选用素菜，价格便宜，鹿尾瑶柱鲍鱼看似豪奢，但都是配菜，与笋丝、金针菇等多种配菜相融，其实并不花费多少钱。
既能有名贵食材撑面子，又花费不了太多，里子面子都有了。
“过日子就要统筹打算，不能伤了家里人的体面，但也不能过分节俭失去活着的趣味。”
小娘子们吃完就开始作诗，面对蒌蒿、荠菜、芹菜、韭菜、杞苗、芦芽、菜苔等七种菜蔬冥思苦想。
顾念璇匆匆写了几句诗凑数，就赶紧起身起身去花圃择花——她包好大一盘饺子，就是为了蘸这碟醋呢！
黄浮萍会心笑道：“我陪顾姐姐去。”
过一会陆夫人也来了：“哎呀我去如厕，找不到路倒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让圃不大，但顾念璇叫人特意在后院辟出了一块地方，为的就是能相看。
她们捡了菜肴就上了二楼喝茶，果然从窗口看见一位公子正在那边后园被人带着也摘花。
“好巧，那不是我家老大嘛？”陆夫人隔着窗口喊了一声。
陆家大公子抬头，看见是母亲，笑着行礼打了个招呼。
陆夫人介绍了旁边两位，大公子又向两位见礼，并不乱看。
顾念璇看这大公子目光清明，举止有礼，长得也魁梧精壮，看着身体康健，人也知道礼节，放心下来。
黄浮萍则很满意大公子的修养，她知道顾姐姐是金陵第一美人，可大公子目不斜视，就知道他品性不错。
黄浮萍与陆家大公子彼此对视一眼，都很满意对方。
双方简短隔着二楼说了几句话，算不上逾越，便各自回去。
陆夫人和顾念璇见黄浮萍脸颊微红，就知道她是相中了这门婚事，彼此对视一笑，都觉得这门婚事已经板上钉钉。
回到了席间，大家已经写完诗开始评选了。
此时男女就齐齐移步水榭，只不过男女各自一座水榭，中间挂着竹编的帘子，互相只听得见声音罢了。
新安郡王妃笑着问黄夫人：“你家府上这位外甥女，瞧着倒乖巧。”，她想给儿子杨永元寻个侧妃。
黄夫人讶然。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着与新安郡王妃自夸起了外甥女：“这孩子听话乖巧，孝顺长辈……”
又是夸自己的教养之恩，又是说自己管教有方。
心里也在快速盘算，虽然想拿来给自己儿子做妾，但攀上了郡王府也是好事。
实在不行，叫娘家再送来一个外甥女做妾也行。
顾念璇心里一沉。
杨永元虽然有缺点，但是是新安郡王的亲儿子，做他侧室，日后也可做侧妃，许多人也愿意，他家世太过显赫。
而且京城的女子都不愿嫁到京外，何况是远在西南。
新安郡王妃自己夸就算了，还叫人将刚才采摘的兰花递给黄浮萍。
陆夫人大约自己也心里明白，见新安郡王妃将手里的兰花递给了黄浮萍，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瞒不过人。
正当两人以为婚事告吹之际，黄浮萍却开口了。
她问道：
“诸位夫人们，我想请教诸位，若是这兰花栽种到地里，需要准备什么？要人帮忙搬运，可麻烦？”
陆夫人先是一愣，随后大喜：“不麻烦！不麻烦！”
她一叠声说道：“家里可以用专门的马车送过去，包成暖房一般，一路上都有我家店铺柜上伙计照应，等到了西南境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一切都不过一句话。”
大家先是惊愕，这一问一答也太突兀了些吧？
“兰花听说要配透气的砂石栽种，我叫他们配比，南边的椰壳捣成末，东边的海贝碾成碎，还有西边的蛭石 ，实际上西南最适宜兰花栽种，并非贫寒之地，我家有处山谷空着，可叫人开辟一处兰花谷，专供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