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泥胡菜是花匠遗漏的地方冒出了一朵野花。
泥胡菜是浅紫色,刺球,说是花朵,倒不如说是一簇刺球,穿山甲鳞甲一样的花萼,上面冒出一堆浅紫尖刺,成堆成了花。
“夫人也不怕挂了发丝,这不是乡下说的荆棘么?到底有失温润。”旁边丫鬟好奇,“不如我去要人送牡丹芍药过来。”
“不用,我瞧着这荆棘比牡丹好。”顾念璇笑眯眯,一点都不像平日里的她。
她叫人给诗社的主要成员都递交了帖子,她本来为人就受拥戴,小娘子们当初招揽她是为了找她这个财主报销,但见顾念璇姐姐毫不犹豫应下,这些年每次办雅集她都是毫不犹豫就掏份子钱,知道小娘子们不乐意与大人一起玩每次都只交钱不掺和。
所以诗社里的小娘子们心里也都愧疚,觉得对不起她,这回她出言说要承办雅集,大家也都二话不说让她来办。
而且世子夫人的雅集听着就有意思,让圃著老堂雅集,品尝春蔬,真是比平日里的雅集有趣多了,大家自从出生以来就赏花,什么花没见过?可是品尝春蔬还是头一次。
疾风也知道了府上筹备雅集的消息:“叫什么让圃著老堂,怪拗口的名字。”,不过光是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世子夫人学问好,不似三小姐,起的雅集名字花里胡哨,但细论起来半点文墨都没有。
“嗯。”姬祉墨点点头。
疾风竖着耳朵呢,谁知自家大人就没有再说第二句。
疾风有点纳罕,自家大人和国公府的关系前段时间看着缓和了点,一天比一天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忽然冷淡了下来。
大人不看国公府送来的香供,也不喜欢听那边的消息,如今居然连任何意见都不发表。
这是又生气了?
还是国公府又惹着自家大人了?
他摸不到头脑,想起另一件事就献计,嘿嘿笑起来:“大人,既然他们要办席,还要拿猎犬去吓唬国公府吗?”,人这么多,肯定吓唬的效果出众,叫国公府大大丢人。
谁知自家大人忽然淡淡道了一句:“算了。”
现在放出去,唯一受影响的也是那个傻子,倒不如过段日子等她外出时再放猎犬。
姬祉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一切都索然无味。
大人处理公务不惜人留在身边,疾风伺候好了笔墨就蹑手蹑脚出去。
他不在屋内,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家大人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她的衣裳也太沉闷了些,活脱脱太夫人的装扮。也不知道这府上是不是太穷?倒叫小辈穿老太太的衣裳?”
若是疾风在肯定会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应答,但他肯定会猜出来自家大人是骂这府上呢,反正自家大人厌恶国公府也不是一遭两遭了。
第29章
既然说要品尝春蔬, 顾念璇就开始准备春蔬。
她自己读多了书,自然是信手拈来:“山家清供里荼蘼粥、碧涧羹都可以加进去,再就是《饮膳正要》也可以找些点心出来。”
“虽然是春蔬, 但京城素来吃得豪奢,不如加些水芹百合炒贝柱、杞苗鲥鱼卷这样的荤菜, 免得被人诟病。”旁边黄浮萍也献计。
昭棠笑眯眯添乱:“压轴加个河豚春蔬锅。”
“将河豚骨与蒌蒿、芦芽熬成清汤锅底,再叫厨子将河豚片成薄片, 涮荠菜、春笋, 边涮边食。”
河豚难烹,别全军覆灭才好。
“请仇人来赴宴,取名一网打尽宴。”
姐妹几个笑笑闹闹草拟菜单,不过半天就已经定好了雅集的全流程, 以顾念璇的统筹能力轻松办妥细节。
这场雅集当中有道鲥鱼难得。
鲥鱼是贡品。
每年春末鲥鱼会沿着长江溯江而上, 过了季节则会变得鳞硬肉柴, 官府唤作“鲥贡”。
这鲥鱼是静宁太妃赏下来的, 原本也就两条, 是预备着做清蒸压轴菜的。
谁知出了幺蛾子。
“三小姐那日正好瞧见,看着好就拿去送了未来婆家。”
负责送鱼的婆子满脸为难。
“什么正好?三小姐住的地方离着厨房远着呢!”竹喧叉腰, “三小姐是故意捣乱!”
“她故意不办雅集来拿捏夫人, 谁知夫人自己办, 她以为诗社不同意, 谁知上下愿意卖这个面子, 两次拿捏都被轻松击破,当然要使坏了!”浣女也跟着嚷嚷。
顾念璇没说话,只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丫鬟立刻哑巴了,低下头认错 。
“既然没了鲥鱼,青鱼也行。”顾念璇盘算, “若是嫌不够贵重,再加春韭驼峰丝、鱼肚羹之类也是一样。”
草拟菜单时嫌这两个菜不够雅致,如今也只好仓促加上。
她吩咐下去就没有再在意这件事,只吩咐丫鬟们各自要留意的环节,免得再出岔子。
到了下午,忽然外面疾风来报。
他进来后端了两盒子点心:“这是我家大人送来的,说是宫里出来的点心,御膳房拿手的核桃酥和鱼子蛋卷。”
还特意补充了一句:“给府里老夫人、国公爷都分送了一份。”
只不过他没说,这两盒是他特意挑选过的,挑剩下的才给其他人。
他端着一盘点心,很是自豪。
他与顾念璇这边的人处得熟悉了,便也没有了架子,显露出少年般的稚嫩来,吹嘘起自家大人更是不遗余力,不似在外人面前拘禁谨慎。
“听说世子夫人要办雅集,这些点心正好摆设在上面增色。”
既然各处都有,顾念璇就笑着收下了:“多谢。”
疾风又道:“我家大人得了桶鲥鱼,要清蒸一条招待客人,央求着世子夫人命厨下帮忙做一份,剩下的就权做谢礼。”
蒸鲥鱼要保留鱼鳞来锁鲜。
厉害的大厨会蒸前将鱼鳞编织成小被子,吃菜时候整体卸走,技艺复杂。
顾念璇的陪嫁厨子是老太妃从宫里培养给她的御厨,自然不在话下,于是顾念璇点点头:“叫明月陪你去后厨吩咐陈大厨就是。”
“至于谢礼就不用了,自家人还客气这个做什么。”
“那可不行。”疾风陪笑道,“我家大人又不爱吃鱼,留着也无用,再说这是贡品,拿来赏赐我们下人也太高调,明日被御史参奏怎么办?”
甚至陪笑求她:“少夫人就当心疼小的,可别让小的把差事办砸喽。”
话说到这种份上,顾念璇就不好再不收,只是吩咐陈大厨做个全鲥宴,鱼鳞冻、芦芽鱼骨汤、网油鲥鱼、鲥鱼绒卷、鱼肚春蔬盏,样样精致些。
过一会明月回来,笑道:“没想到这诉苦还真有收获。”
原来上午明月委委屈屈去吩咐厨房,走到半路上看见了疾风,就倒豆子一般将这件事说出来。
“或许是疾风知道了,在姬大人招待客人前委婉提议,才有了这一出。”
顾念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下回见到疾风是该多打赏他一把银角子。”
厨子将剩下的鲥鱼送来过目,顾念璇先惊讶了一回。
说是一桶,她以为是小木桶。
谁知是水缸般粗的大桶,里面剩下的鱼足足有几十条。
说不定皇宫里主位都得不了这么多。
姬祉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时一出手,便知权臣二字的份量。
要送回去又显得小家子气,顾念璇只好摇摇头:“也罢,回头再找个由头谢人家。”
待到了办雅集的这天。
诗社里来参加的都是小娘子和小郎君,还有他们的娘亲们也都被邀请了过来。
男女分席,但诗句是共同评审。
大家都是赞赏园子:“名字叫让圃?”
“这里原本是我家倒闭的酿醋坊,荒芜了好几年,前年我家想要营造一座新园子,与邻人互相谦让,就得了这座让圃,以此命名是想让后辈们懂得谦让。”顾念璇笑道,“这还是第一次待客。”
她说起来简简单单,但只有精于经营的当家主母才听明白了:一般贵族家里不愿租出自家园林,觉得丢面子,可顾念璇将家中闲置的园林租赁出去,逐年累月也能积攒起来不菲的赁金。
再说这次让圃著老堂雅集格外风雅,肯定能在城里打响名号。
这位世子夫人,还真是管家的好手、搂钱的耙子。
当即女眷们真心实意向黄夫人道:“真羡慕你家有这么能干儿媳,她能保你家三辈的兴旺发达呢。”
黄夫人不以为然。在女眷们交际环节她只喜欢听那些说她和顾念璇婆媳两生花的称赞,不喜欢媳妇这么铜臭气。
老牌勋爵都很要面子,许多勋爵即使败落也不会裁撤家里仆人吃穿用度,自己穷到当铺去当棉袄也不会开口赶投奔的穷亲戚走,要的就是那份体面。
可顾念璇掌家后就立即想出来许多开源节流的办法:又是将家里的庄子都交由庄头经营,约定了分成外的产出全部归庄头本人,又是将花园里的多余花木都叫人拿出去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