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厚脸皮了?都说了穷寇莫追,楚人怎么不遵循?”寻梨硬着头皮替楚人找理由。
姐妹们又是亲亲热热闹作一团,本来嘛,姐妹之间哪里有什么争吵的。
寄薇自己反思了一回:“谁不想矫矫不群,可现实也能逼得你低头。再说……我……”
她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才抬头不好意思看姐妹们:“其实,还是怪我,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承认……但我确确实实是书里所说的贪慕富贵之辈。”
她说出来之后顿觉心里舒坦多了,一口气流利道:“小时候我被慢待,所以很羡慕旁人有好料子穿好茶水喝,父亲随意摆弄姐妹们的婚事,所以我很想获得权势,让父亲和姨娘后悔。等到了京城,看灯红酒绿,我又生出了攀高枝的心思……”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若我真是彻头彻尾的逐利者倒也自洽,偏偏我自己不善言辞打心眼里不爱与人交际往来。”
所以才三番两次别扭拧巴。
“反而连累姐妹们为我思虑。是我的不是。”
“你又有什么错呢?”昭棠大咧咧拉起她的手,“我看你们一个两个,动辄都太喜欢自我反省。”
“我家三小姐说得在理。”她的丫鬟野火笑道,“用我小时候村里的话来说,就是对着镜子磕头——自己给自己过不去。”
姐妹才和解,就听得外面丫鬟来回禀:“陆家太太差遣了人送来了点心蔬果,说是春日新下来的好物,给娘子们尝尝鲜。”
“好周到个陆太太。”顾念璇张罗起家事来驾轻就熟,“还按往常一样分送各处,对了,拔尖的挑一份给黄表妹,叫她莫要心焦。”
陆家的确很上心这门婚事。
这些日子三五不时就送些新鲜蔬果、边地土产过来,说是自家在京城的庄子上产出的,甚至还没忘了给顾家寓居的姐妹们也送一份。
“少夫人。”来回话的莲舟迟疑问道,“上回太太问起哪里来的陆家,总送水果点心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们含糊道,说是夫人场上想要结交的西南世家,没有提及旁的,万一这回太太又问……”
顾念璇管家的手段强,所以这些事都牢牢封锁了消息。
至今国公夫人都以为黄浮萍是在乖乖等着给世子爷做妾室呢!还称赞了一回顾念璇大气,每次赴宴都带着自家侄女见世面,一点都不吃醋。
要是被她知道儿媳已经给侄女相看好了人家,只怕要气到吐血。
“就说跟我走得近,是我结识的友人。”顾念璇回她,她熟悉自己婆母性格,心眼小又控制欲极强,这件事要成,还是要谨慎操办。
“是。”莲舟应下,自去送礼。
姐妹们都奇道:“怎么她的姻缘就落在这里。”
“谁能想到定亲这么快?”
“这还算快?陆夫人先看中浮萍,写信两边问又等信耽搁了这么久,不然一月之内就敲定了。”顾念璇笑道,“就我当初和你们姐夫,也就只用了半个月。”
“半个月?”寻梨第一个惊呼。她之前一直以为姐夫专一深情,是因为与姐姐培养了许久的感情呢。
“也就匆匆在宫宴上远远看了一面。不过听你姐夫说,他从前出入宫里也曾见过我,听过我的名声。”顾念璇说起这个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两天她又收到一封丈夫的信笺,说是不多久就到京城,如今已经过了鄱阳湖到安庆了。
“章江——吴城——湖口——彭泽——马当——安庆——芜湖——采石——”顾念璇算算江西到京城一路经过的渡口,口中喃喃自语。
她因为牵挂丈夫,已经将这些沿途的渡口早就倒背如流。
“哎呀,还真是很快就回来了。”顾念璇掐指算算日期,大约过十几天丈夫就能回家了。
顾家姐妹们常出入国公府,自然也与这位寓居的表小姐黄浮萍熟悉上了,见她婚事有望,都替她高兴。
黄浮萍得了礼也来拜谢顾念璇:“多谢顾姐姐替我周全此事。”
早就从嫂嫂叫成了姐姐,对她而言,这位毫无血缘关系却仗义相助的姐姐胜过跟自己有血缘的黄夫人和三小姐。
她自己原本还有一丝防备心,既跟着顾姐姐赴宴,心里也防着对方是不是笑面虎借机解决掉自己,但相处下来熟悉了这位顾姐姐的性情品行,才知道她是位难得一见的高洁之士。
顾姐姐大义,救济孤女,她想着是衔环结草来相报,虽然没有说出来,觉得说出来就假了,但心里总觉得自己定然要回报。
“不用谢我,是你人品出色,自然有人来提亲,我不过是帮忙牵线了一回,算不得什么恩情。”顾念璇也不愿居功,扬了扬手里的请柬,“对了,陆家太太说自家大儿子近日要进京看看商铺选址,已经快到京郊了,正巧三妹妹要办什么雅集,也会请几家亲戚家的男儿,我打算邀请陆家少爷也来瞧瞧,你觉得呢?”
这是委婉说要相看了。
虽然这件婚事不用两人相看也能完成,但顾念璇想着还是叫两人见面看看,免得撮合一对怨偶。
黄浮萍再怎么坚强,也是个小女孩,听到自己的婚事害羞了:“全凭嫂嫂做主。”
顾念璇观察她神色虽然羞涩,但眉目里更多是憧憬而非勉强,心里就暂且放下心来:她第一次做媒,还真怕强扭了别人的瓜,于是就准备给陆家太太和陆少爷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在雅集这天来赴宴。
不过国公府三小姐也是多变,明明三五不时就张罗着自己诗社里的友人开雅集,可这回不知道谁惹恼了她,顾念璇打发人去问雅集哪天办,她居然说不办了。
“哼!”三小姐任性命丫鬟将东西丢下,“还办什么?放下!不许办了!”
丫鬟迟疑看向三小姐。
三小姐脾气越发执拗:“还看什么?听不懂主家的话了?你是想被打发出去么?”
丫鬟无奈,只好蹑手蹑脚出去,小声回话:“明月姐姐,我家小姐说现在不办雅集了,没有请柬。”
“怎么生气了?”顾念璇纳罕。
明月早打听好了才来回禀的:“打听过了,三小姐是有缘由的。”
管着家就这点好处,明月前脚从三小姐院里出来,后脚就有耳报神偷偷将情报送给明月:“这些日子庆王妃常带着二小姐在左右,虽然是小家宴,但难免会被人知道,都说庆王妃这是挑中了二小姐做儿媳呢。三小姐知道后,每回她院子里的扫地婆子都要扫几个破烂的碗碟出去。”
三小姐一直自诩公府娇女,不大看得起顾家娘子们,觉得她们是乡下来的。既不跟她们往来也不屑跟她们同行。自打知道她们得罪了叶家后更是外出赴宴都装不认识。
没想到如今眼看着乡巴佬的亲事都要比自己的好,以后成婚后自己丈夫不如高突品级高,自己见到她还要低一头,她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比不过顾家美艳的老三也就罢了,连相貌平平的老二也美比过,这口闷气就算到了嫂嫂头上。
先是哼唧说送来的菜式有虫,又是嫌弃府里定例的花木枯萎不堪,这回听说嫂嫂问自己要雅集请柬,立刻就不打算办了。
“大姐姐,那怎么办?给陆家说好了下帖子,忽然说不办了,耽误黄娘子婚事怎么办?”旁边的寻梨巴巴儿问。
顾念璇听闻小姑子行径后先是好笑,早就知道这位小姑子心胸狭窄又爱比较,便也不当回事。
她是知道三小姐诗社每十天都有雅集聚会,要轮到谁就是谁,可不是简单的赌气不办就行的,上次开春三小姐火急火燎要求去庄子办,被自己拒绝后还去找婆母告状,最后也是委委屈屈在外面赁了个园子办的。
要是往常,顾念璇会想法子帮她打圆场,主动去找她和好,替她开口说要办雅集,给她找坡下,体贴帮她解决难题,还会不动声色维护她的自尊心。
可这回和妹妹们讨论一回恪守本心和上青云之间的关系,她忽然有点不想管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然开口:“既然三小姐不办,那我接下办吧。”
“您?”丫鬟们吃了一惊,妹妹们也都惊讶。
“是啊我来办。”顾念璇眼睛里忽然多了些光彩,“我记得当初三小姐诗社成立时,为了让我做东出份子钱,就硬拉着我也进了诗社,说起来我还有个别号,叫栽松山人,我也有资格办,明月,你去帮我找找当时诗社的规矩,问问诗社的发起人,我是不是也能承办,如果能的话,就说我这月要办雅集,叫其余人等避让。”
“别人欣赏春花,我们就品尝春蔬吧,起名让圃著老堂雅集。”
春日的蔬菜自然是有许多,蒌蒿、荠菜、芹菜、春笋、韭菜、杞苗、马兰头、芦芽、菜苔。
“平日里都是吟诵花卉,今后就吟诗赞颂这几种春蔬。”
顾念璇笑得狡黠,有点不太像平日里老气横秋的世子夫人。
她自己施施然走到庭院,簪了一朵泥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