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这是宋人郑樵写的《通志·昆虫草木略》,里头有几百种鸟儿,还有些习性、迁移的记载,你要不看看?”
原来还有鸟儿的书啊?寄薇好奇,拿过来翻了翻。
里头果然妙趣横生,她随便看了一小节就已经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其实还有些其它的卷册,恐怕一辆车都拉不完,你若是喜欢我叫人送去给你。”公子温和道。
童子更是骄傲抬起头自夸:“我家写鸟儿的书,足足填满一座藏书阁那么多呢!”
“区区鸟儿,值得你研究这么深吗?”寄薇难免好笑。
可话说出口却觉得失言,这位公子不良于行也就无法科举,自然只能寄情山水、琢磨鸟禽。自己这么问,不是往人伤口上戳吗?
可他还是笑得温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冒犯:“值得。”
他语气和煦,寄薇一时看出了神。
这个人生得真好,气质也是金尊玉贵的,原本贵胄子弟难免带些骄矜气,他却只有温润的恬淡,就像是一方昆仑山里的雪白羊脂白玉,黄金夺目,金刚璀璨,它却不骄不矜慢慢滋润入心。
寄薇看着他,就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娘在山村里,带着薄雾的清晨河塘里停留着,缓慢拍打翅膀,在晨光熹微中发出清澈而慢的节奏声,让人觉得像是进入了一场幻梦。
还是童子咳嗽一声惊扰了寄薇,她赶紧补救。
转而安慰他:“你琢磨这么深,也可以写鸟兽的笔记小品文啊。”
“好比宋应星,六次会试落榜,但写了关于农学手工业的《天工开物》。”寄薇板着手指搜刮历史人物,拼命安慰他。
“要是问天启、崇祯年间的状元榜,谁也不知道是谁,可是说起农学,大凡稍微钻研农学的人都知道宋应星。”
那人笑:“文震孟。”
啊?
“我说天启年间的状元郎是文震孟,文徵明的曾孙,当时48岁,最后做到崇祯朝阁臣。是东林党人魁首,名流百世。”公子安静对答。
“还有崇祯年间的状元郎是周延儒,他少年得志,21岁连中会元、状元,却因谎报军功被赐死,写入史书《奸臣传》。”
“都知道啊……”寄薇有点不好意思,学艺不精就是容易翻车。
她只好努力昂起头,维持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反正我不知道!”
对方笑了起来。
她捕捉到了一丝缝隙,立刻重申:“对嘛,我不知道,老百姓不知道,不信你问这个小童,他肯定也不知道,但老百姓都知道《天工开物》!”
她问小童:“你知道嘛?”
“我?”小童没想到会问到自己头上,指了指自己鼻子,确认是在问自己后呆呆答,“我也不知道。”
又反应过来这不是跟主人的意思相违背吗?于是急匆匆补充:“我是说,我听我家主人的!”
“你?我是开导你家主人啊!”寄薇急急瞪他。
“小姐说的是。”公子温和笑,“多谢小姐开导我,在下的确想开了许多。”
几个人正说话,竹林簌簌而动,竹叶后出来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大约是来避暑遮荫,看见了公子,呆呆看着他,一时难以判断是不是自己遇上了仙人。
半天才回过神来,又看向寄薇。
他粗略看见一个女子,本来是担心两人私会,探出头来满脸八卦,结果看清楚她的脸,又扫了一眼公子的轮椅,眼中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失望,没声响退走了。
大约农夫知道这样的两人,跟男女私情什么的没关系。
寄薇自嘲一笑。
要是她是个美人儿,他又长得这么俊俏,在四妹妹爱读的话本子里,必然已经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要惹出无数故事。
可惜她长得实在太过平凡,家世又平平,即使两人站在一起被外人撞见,旁人都想不到男女大防。
很安全了。
她看了一眼眼前野地里的野豌豆苗,好笑扯了一把,问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野豌豆苗,也叫做薇。”那位君子倒是知识渊博。
“嗯。”寄薇今天本就沮丧,此时被农夫的那一眼失望所刺痛,说话也有些破罐子破摔,顾不上什么礼教,说话也癫狂起来,“所谓薇,诗句里一大堆,什么寄薇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年荒烟火歇,空老一山薇。白云空长越山薇。无力蔷薇卧晓枝,蔷薇花谢即归来。”
“人人都以为这个薇是,满架蔷薇一院香的蔷薇,殊不知是采薇的薇。野豌豆苗而已。”
那位公子流露出惊讶,他饱读诗书,自然也知道《采薇》里的薇并不是蔷薇,而是野豌豆苗。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寄薇拧着手里的野豌豆,“薇,野豌豆苗。”
“当初我生父家里有正妻生的女儿、有宠妾生的女儿,所以不稀罕我。”
所以给她起了寄薇的名字,寄蜉蝣于沧海之间,野豌豆,听着就是漂泊不定低贱卑劣的东西。
也是,当初,寄薇的出生是顾大人的耻辱,他是人人称颂的正人君子却沉迷于下贱歌姬,自然视作人生污点。
“若不是我手腕上有顾家人都有的胎记,恐怕都不会被认回顾家。”寄薇苦笑。
公子没有说话,低头弯下身去看那片野豌豆苗。
那片香豌豆只到鞋面高,没有家养豌豆那么高,叶片圆圆,叶尖的缠绕茎螺旋状盘旋上升,在东风里摇摆,似在找寻下一步。
花朵是怯生生的,不是广布野豌豆那种紫藤样一嘟噜的花串,艳粉紫色,一杆上面两到四朵,摇曳着,带着轻微的自卑。
“我走访百鸟途中,也曾看见过这种野菜,山民跟我说,它的嫩尖可以吃,果夹饱满了,去掉果实,还可以用来吹口哨。”
“蔷薇花再美,也不能吹口哨。”公子的声音温和又笃定,“能吹口哨的花,真的是花中极品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8章
昭棠亲自去寻寄薇, 终于在一片竹林寻到她,姐妹之间的争吵很快被大姐知道了。
待明白缘由后,她自己也犹豫了。
她自己自幼受到的教育自然是像庆王妃那样以大局为重, 京城里的贵人们互相有仇的多了去了,各个见面客客气气, 甚至越有仇的越客气。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这些天居然也慢慢质疑, 以前的做法一定对吗?
看着妹妹们期待她裁定的目光, 顾念璇只得叹口气:“我如今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她略有些歉意,做大姐的不就得答疑解惑?结果自己也是茫然。
“你毕竟年纪也不大,何必将什么都揽在自己头上?”昭棠不喜欢她这样, “你是姐姐又不是娘亲, 何必将妹妹们都视作自己责任?”
其余妹妹们也纷纷上前安慰姐姐。
她们心里清楚, 大姐已经是少有的负责。否则, 从小没长在一处又没有多少感情的妹妹还需要关照什么?
从小她们就受大姐照顾, 顾家虽然世家,但传到这一辈时家产并不丰厚, 再加上顾夫人要做贤惠嫡母, 将家里的家产恨不得都拱手交给小妾做大方, 自己的嫁妆也送过去讨好。
女儿们也就只能勉强度日, 能看些书籍还都是拖了大姐的福气。
那时大姐虽然在太妃膝下, 但记挂着这些妹妹,会托人及送来书籍,还请了宫中告老还乡的宫女来给她们做老师,给她们讲解外面的世界和宫里的礼仪。否则她们只会更惨。
昭棠笑道:“我来个大家捋一捋。”
“殚精竭虑陪笑是为了钻营权术,钻营权势是为了做人上人, 做人上人是为了以后再也不跟人陪笑。”
“可我现在已经过上了不陪笑的日子,综上,说明我已经是人上人了。”
小娘子们咯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气氛缓和,昭棠这才道歉:“是我不对,是应当调停她们。而不是跟着吵起来。”
“那……是我不对,可也赖三姐姐,怎么就道歉这么快?显得我咄咄逼人似的。”寻梨回得别别扭扭。
清客嘴快脑子快:“这不就是左传里说的晋军嘴硬?”
“姐姐,这是什么典故?”寻梨几个读书少,不知道这段典故,是以追问。
“也不怪你们不知道,太犄角旮旯的故事,我也是想了好几回才想起。”顾念璇捂嘴轻笑,“小五还是聪颖。”
她细细讲典故给妹妹们听:
从前晋楚大战,晋军大败逃跑,战车陷坑,追击的楚人也不追了,先帮他们修车,晋军又跑,可马又盘旋不前,楚人又教他们拔掉旗子扔在车衡上,才顺利跑掉。
谁知晋军脱险后回头嘲笑楚军:“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意思是我虽然跑得磕磕绊绊,但那是因为没有你们逃跑有经验?”昭棠醒悟过来,抚掌大乐,“好啊,原来厚脸皮古已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