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大喜, 纷纷上前回话。
顿时围得顾念璇像个将军。
昭棠还知道开玩笑:“刑狱逮系、徼巡京师、收军充役,我家也有牵机署。”
寄薇赶紧扯扯她衣袖, 不明白昭棠平日里看见姬祉墨就要翻白眼,如今为何又在姐姐跟前提他。
顾念璇没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听不见。
屋檐下地椒花开正盛, 风吹过,落了她一肩淡紫色的雪。
清客看着姐姐寂寥背影,无端想起一首诗,梦魂惯得无拘检, 又踏杨花过谢桥。
谢郎啊谢郎, 你知道你闯了大祸么?
顾念璇拿了管家权之后就整治起了顾家。
寻梨献计:“先将仆从筛选一二, 免得里面再有姚姨娘的人。”
“可这要怎么筛选却麻烦, 不如先将他们都送到庄子上, 看他们行动来判断?”
顾念璇一笑,直接将奴仆尽数发卖, 又重新全换了一批。
寻梨咋舌。
不得不佩服姐姐。
来个釜底抽薪最好, 将他们尽数送走, 也免得麻烦。
再者本来姚姨娘的仆从就超额了许多, 若是筛选还要纠葛, 不如都换了省事。
再换新一批仆从,不超额,也没有吃空饷的,顿时精简了许多。
他们的身契都在顾念璇手里,因此各个安分, 只听大小姐指令办事。
顾念璇将家里分为厨房、几个部分,每样选稳重仆从做头脑,自己只半月看一次账。
至于主人们也只是按月发月钱。
这么一来,顾家上下被她把控得死死的。不过顾家也没几个人需要她操劳了。
没两日,顾大人被革了功名,仗责三十,判了流放瞻洲。
姚姨娘平日里总说夫妻情深,现在也不提那生死相依的誓言了,坚决不去相随。
顾大人怒极,在流放半路上还写了休书,提脚将姚姨娘变卖了事。
姚姨娘两位儿子不依,又将亲娘买了回来,自己侍奉亲娘,这件事传到顾老爷耳朵里后他又吐了几口血。
顾家老夫人是个会自保的,在儿子将自己丢给贼人偷偷跑路京城后就对这个儿子灰了心,在顾念璇的书信寄到后立刻站出来指认儿子不孝。
顾老夫人恨极了姚姨娘,认为是她挑唆儿子抛弃自己,因此在得知姚姨娘被两个孙儿买回来后,立刻请族老做主,将两个庶子也革除了顾家家谱。
如此一来,顾老爷和两位庶子都被逐出了家谱。
顾老夫人也得了顾念璇的回报,余生将回自己娘家安心养老。
顾夫人的日子则不好过,她虽然拿出了嫁妆发誓要与庶子们同甘共苦,可惜庶子们并不领情。
反而各个骂她:“你的女儿亲自害了父亲,肯定是你指使的,谁要你如今再来假惺惺?”
他们不敢去骂顾念璇,就将怒火全部发泄到这个懦弱的嫡母身上。
顾夫人昔日将两位庶子当作掌上明珠,此时不敢置信:“我平日里待你们两个掏心掏肺,四季衣裳、笔墨纸砚、延请先生,就连我的女儿都没有的东西,我都毫不犹豫给你们,你们为何这样?”
庶子冷笑:“假惺惺。”
他们每日嫌弃和嘲笑顾夫人,尽情发泄自己的怒火。
顾夫人只觉看错了人,每天啼哭,度日如年。
她这半辈子苦心经营,就是为了众人眼中的体面,可如今丈夫获罪,自家成了旁人嘴里的笑柄。
她的亲友纷纷写信来与她绝交,销声匿迹不愿见她打发过去的仆从,就连城里往来的旧日相识也不愿意见她,觉得她太过荒谬。
然而这还没完,丈夫厌弃她至极,不惜流放途中还写了休书。
顾夫人不相信,反复询问信使:“莫不是弄错了?就算他不要我了,可是还要借几个姑娘的势,怎么能休掉女儿的妻子?”
“哪里有假?”信使是顾念璇派来的人,不耐烦回话,“夫人真是糊涂了,你若是对女儿好,女儿们唯你马首是瞻,顾大人再厌恶你也要忍着,可你待几位女儿如草芥,顾大人就算杀了你,几位女儿也被伤了心不会再回头看。”
顾夫人这才悔不当初,大哭了起来。
信使看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懊悔样子,摇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嫌女儿是累赘,巴巴儿对别人儿子掏心掏肺,如今女儿发达了你又来摘果子,真是贪婪又愚蠢。”
两位庶子没有了家世,没有了父母庇护,只能每日里来给几位姐姐请安,希冀能获得些好处。
可惜顾念璇只供养他们吃喝,并不见面。
庶子便认为是娘的存在惹他们生气,为了讨顾家姐妹高兴,居然又将亲娘逐出了自家家中,任由她自生自灭。
可怜姚姨娘被挑断脚筋,又辗转被卖,最后凄惨爬在了亲儿子的门前,活活饿死。
姚夫人又因为哭泣而哭瞎了眼,每日里只是一味痴傻,偶然见到四五岁的女童,必然要上前抱住人家痛哭,同时磕头认错:“娘错了,是娘错了啊!”
至此顾家伤害小姐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生活在苦痛里。
几个妹妹看得目瞪口呆,大姐平日里兰蕙温柔一团和气,说起她,人只觉得兰姿蕙质 、腻酥香雪,却从未想过她一出手便是如此雷霆手段。
这当口寄薇想去见庄王一面。
他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山林里。
雨后青山格外美。
庄王萧知珩今日还是坐在轮椅上,面容恬淡似谪仙人。
他似乎并不惊讶寄薇见自己,只含笑递给她一盏茶。
寄薇接过茶水,端在手里,一饮而尽:“近来我家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若是要退亲,我也理解。”
顾老爷忤逆不孝,丢弃生母,被生母状告,成为了城里新近颇有意思的新闻。
又有人说起陈年旧事,说顾念璇从前也状告公婆的事。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这顾家似乎总与忤逆不孝扯上关系,城里本来因为庄王结亲而掂量顾家女眷亲事的热度,顿时熄灭了许多。
历朝以孝治国,做儿女的不孝顺长辈,娶进门岂不是要拳打公婆?
是以寄薇完全理解庄王退亲,不管怎么说,她都会支持姐姐,站在姐姐身边。
“我不会退亲。”庄王萧知珩还是含笑,端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你家事我也知道,即使大小姐不出手,在下也打算略施些手段惩戒一二。”
寄薇意外,端着茶杯看他。
不管这话真假,他能这么说已经很有心了。
“二小姐风华正茂,古灵精怪,可惜鄙人却只能轮椅度过残生,二小姐愿意嫁给鄙人,当真是鄙人三生有幸,怎敢退亲?”
萧知珩说得诚恳,似乎高攀了的那个人是他。
说也好笑,两个人在一起时不声不响,他提亲也是出于紧急情势,并没有话本子里互相剖析内心表白的情节。
如今订了亲才有时机坐在一起谈论情爱。
“古灵精怪?”
寄薇听到这个词时太过惊讶,甚至没再太多沉浸于后面的深情里。
从未有人这么说过她。
“若我说自己,是顾家二小姐,出身粗鄙,生母卑劣,家人不疼,因此自幼倔强,奈何天资平平,长相庸常,全靠铮铮铁骨和一腔不服勉力支撑。”
上述词汇都能形容她。
可他只用了古灵精怪。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当真?”庄王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们都没有看到过二小姐的天真烂漫么?”
寄薇歪着脑袋认真思索,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
或许在遥远的四五岁,她还不曾被世间的风霜磨砺时。
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放纸鸢玩磨合乐,爬沙坑挖泥巴,在最初的记忆里她的确是欢快又自由。
或许……那是她本真的样子。
在没有被连绵阴雨打湿前,没有被漫天风沙消磨前,没有被兜头风雪冷冻前。
她就是个活泼顽皮的孩童,调皮捣蛋伶牙俐齿。
不过人间太苦,那个本真的孩童也渐渐被她藏了起来。
之后很多年里她也见过许多人,但唯有这个人。
一眼看见了真正的她。
也唯有这个人,让她心里的那个孩童足够信任,能坦荡从壳子里跑出来,在他的目光下做回片刻的自己。
寄薇叹息,知道这个人对了。
只不过可惜了。
萧知珩正看青山。
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尘。
草丛里嫩绿叶片下,火红树莓星点,浅紫色地椒花盛开,旁边粉色毛蕊花丛里飞出来一只明黄黄鹂鸟,噗噗簌簌惊动一地落花。
寄薇吸口雨后清凉的气息,轻轻走到了他身边。
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椅子底部安着轮毂,方便推动。
寄薇蹲下身子,轻轻靠近他的大腿,原本暧味的动作被她做得毫无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