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丈夫居然这么厌恶。
他眼里的厌恶货真价实。
顾夫人想骂，但自己先气笑了。
半响她也回答，眼神里透着老实人被逼急了的愤恨：
“我也恨你，你花心，肚子里虽然有些才学，但仗着这些才学四处留情，还帮着公婆欺负我，我也恨你，恨你占着我夫君的位置！”
一辈子听从夫君的顾夫人，终于痛快了一回。
她说出口后就大口大口喘息，像是这辈子都没有活得这么痛快过。
几位妹妹们不由自主缩成了一团。
即使知道父母是何人，知道自己现在是安全的，但亲耳听说自己被厌弃，还是让她们忍不住瑟瑟发抖，像是又回到了无助又无力的童年。
顾念璇看着这对终于撕破脸皮的夫妻冷笑。
“看来两人都是各有冤屈啊……”
“可是顾大人作为顾家传承祖产的承重孙，是有自主挑选自己夫人的权利的。”
“而舅母也曾说过，当初姥爷也曾拿过好几个人选给顾夫人挑选。
甚至因为九边民俗开放，成亲后和离的人也比比皆是。
只因为对方是你所能挑选范围内最好的，所以你们都不愿意放弃对方。”
“明明互相恨着对方，却看重彼此条件不得不捆绑，妄想着自己能有更好的选择，仇恨着纠缠在一起，生了许多孩子。”
“并将孩子们视作阻挠你们分离的仇敌，将所有仇恨都撒向了无辜的孩子们。”
“母亲觉得我们姓顾就是顾家子弟，所以像恨父亲一样恨我们。父亲觉得我们是母亲生出来的，所以恨母亲一样恨我们。那我们是笑话么？”
这一大段话，顾念璇说得平平静静，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她说到最后，甚至笑着笑着带出了泪。
她一贯冷清沉稳，谁也没想到藏在她心里的仇恨这么重。
昭棠攥拳，挡在妹妹们前面，一边还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是完全挡住了顾念璇，想要护着她。
顾大人暴跳如雷，“原本是看在你份上才让你们姐妹勉强留在京城！你居然带头忤逆！”
矢口不提当初同意女儿留在京城是为了卖个比九边更高的价格。
“父亲冷静。 ” 寄薇也跟着挪了一步，站在姐姐半步之后。
她从前一直想借助婚事庇佑姐妹，后来知道这是错误的想法而放弃，但如今阴差阳错居然也能狐假虎威，那么她不介意小小动用自己的威势。
顾大人如今最怕这个女儿，当即悄无声息。
顾家父母头一遭被自己的孩子指责，错愕中带着愤怒。
他们张大了嘴，茫然无措，就像食客忽然听到盘碟里的美食抗议。
食物天经地义就是被吃，怎么会抗议呢？
顾念璇仰头，甚至还有闲心悠闲用单根食指擦掉眼泪。
“其实我心里是渴望有外人做梗、父母被蒙蔽。最好是姚姨娘从中作梗，这样的故事才合乎大团圆。”
“可细论起来，这与文人写宫怨诗映射帝王身边奸臣作祟有何区别？”
顾念璇甚至还扳着手指算了起来：“离骚里的诗文，自古以来借宫怨诗写官场，我与那些自欺欺人的文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起来，甚至还留意到了最小的妹妹在微微颤抖，伸手将她搂到了身边，将她额发间那缕青丝别到脑后。
“大抵我们都是胆子小，不敢相信那个印象里的英明圣王才是想要我们死的罪魁祸首吧。”
“没有小人，没有奸臣，自始至终只有我们的父母。”
她姿态优雅端起了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呷抿着茶，喝出了酒的颦蹙忧悒。
“父不慈则子不孝，既然父母不仁，那么也不用怪我做女儿的不孝了。”
顾念璇笑笑，“我要报复两位，最先想的是两位想要什么。”
“顾大人要名士美誉，要为官一任。”
“顾夫人要的是贤惠美名、父亲后悔没有好好待她、诸人的称赞和庶子发自内心把她当作亲娘，是么？”
两人哑口无言，他们要的的确是这个。
顾念璇笑着拍拍手，自有明月上前禀告：“顾大人弃母逃命的事已经报给了九边的县令、山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纠察官吏，自有人来处置。”
“逆子！”顾大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顾念璇笑得温柔，眉眼弯弯，“顾大人不孝，轻则杖责，重则流放、绞斩，功名被革，追夺诰命，起复无望……”
她慢条斯理念着上述罪责，像是在欣赏一道美食。
几位妹妹目瞪口呆。
没想到姐姐这些天绷着一口气，居然是在报复父母。
“你这逆子！疯了不成？！”顾大人气得眼冒金星，几乎要晕厥过去，“你自己不要前程了不成？我们顾家都被你毁了！”
“您不是说女儿家是嫁出去的水吗？顾家出事，干我们什么事啊。”顾念璇一脸无辜。
其实她一直端庄，忽然气起人来也是一套接着一套。
顾大人就被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姨娘这下也吓傻了，她喃喃自语：“早知道我刚才挨了两巴掌算什么，交出管家权算什么，大小姐这是纯纯疯了啊！”
“至于娘嘛。”顾念璇也笑眯眯，“也是求仁得仁。爹的功名革除后，娘的诰命也一并没了，一辈子毒害女儿求诰命，可惜连个秀才娘子都不是了，街坊亲友肯定要嘲笑娘没有劝说爹不孝，两位庶子肯定是恨我入骨，自然也不会给我的娘好脸色。娘下半辈子跟自己巴结的姚姨娘和庶子一家，也算是有福了。”
顾夫人气得心口痛，她捶打着心口，只觉自己在一场噩梦里，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你疯了不成？”姚姨娘是真的愕然，她穷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路数。
“嗯。”顾念璇也不谦虚，像是当作表扬一样，欣然收下。
“姨娘的儿子们有个不孝的爹，这辈子都无法入仕，所以先前还费什么力气逼着我送他们去国子监啊，连村学都进不去了。”
顾念璇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劳动果实：“姚姨娘嘛，也算是为自己的儿子筹谋一辈子，这点倒是比我娘强，所以我不用伸手再对你做什么，反正你下半辈子每一天都活在自己的报应里。”
“你这孽畜！我打死你！”
顾大人想要伸手打人，却被昭棠拦住：“你敢！”
昭棠一手就捏住了他的胳膊，攥得他胳膊生痛。
“我怎么不敢啊？”顾念璇现在甚至还有闲情逸趣去摸摸桌上的紫砂壶，“爹被贬做平民，儿子也无法做官，你们家这辈子要想平安度日都要看我们姐妹几个脸色，不是么？”
顾大人看着女儿们，忽然意识到他的后半辈子安稳，居然真的要靠这些被他看不起的女儿们。
顿时冷汗淋漓，不敢多想。
“你们不要跟着你大姐犯糊涂！”顾大人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其他女儿，“你们要嫁人，难道对方会允许你们有这样的父亲吗？你们真以为娘家残败夫家就会高看你们吗？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乐意！”寄薇第一个开口，“就算庄王的婚事告吹，我都愿意！”
能眼睁睁看着顾家受折磨，她就算最后进宫殉葬又有什么不可呢？
“顾大人听明白了吗？”顾念璇还是那副柔声细语的样子。
“顾大人要想后半辈子过得安稳，还得现在拱手将管家权递给我，哄着我求我收下，还要给妹妹们大手笔的添妆，这样顾大人虽然被革职，但靠着几位女婿也不至于被地头蛇欺负啊。”
顾大人感受着血液从心脏流出来的怒意，恨得眉毛倒竖。
相比之下姚姨娘比他接受得更快，姚姨娘想明白后，已经跪下，她自己无法走动，就跪在原地行礼：“求大小姐收下管家权。”，一边示意丫鬟将账册送过去。
丈夫眼看要入狱，但自己若能巴结上大小姐，就算给儿子谋个庄王府的管事位置也够下半辈子了。
“你！”顾大人要骂，可是一想，道理何尝不对呢？
他眼看说不定还要入狱，若有女婿美言说不定能减轻罪责，而二女儿唯顾念璇马首是瞻，因此想要求得一线生机，只能求大女儿。
因此只好点点头，示意大女儿收下管家权。
可到底是气急，脸上青筋毕露，只觉气血攻心，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南下去家减肥训练营封闭式减肥，收拾行李所以晚了，但今日日九了！
第69章
顾念璇如同护崽的母鸡领着妹妹们出了顾家。
身后明月捧着掌家的钥匙账册等物, 就如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她精神已经比以前振作许多，还记得盘账，问明月：”上月金陵织造坊送染坊的素绸怎得比往月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