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目光坦然。
原来凑近有情人,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觉得晕乎乎。
寄薇想,真爱就是这样的吧,让人欢喜如堕烟雾。
她叹息,伸出手,摸上了他的大腿。
“二小姐!”侍立在远处的仆从急了,忽然呼喊。
庄王挥挥手,仆从无奈舔唇,只能退下。
他的衣裳穿得都很素净,是书中君子常用的浅白、月清这些色系,可是衣服质地却都是选用考究的桑蚕丝锦绣,还织就了暗纹,在光线下会变幻色泽。
厚重的衣饰下她能触碰到他的腿部肌肉。
有力、结实,丝毫不是常年卧病的无力。
“你都知道了。”萧知珩的声音安静,毫不意外。
寄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叹息:“第一次遇见王爷也是这里,当日回去就听说郑王的儿子离奇去世在密室里;而后遇见王爷,是陈家少爷吊死在花楼里;随后在庄子上,是牵机署调查大长公主的巫蛊案。”
“我当时没有留意这些,还当凑巧,心思都在男女情事上,可是现在细想起来,为何每次遇见王爷的时候都有案情。”
“好聪明。”萧知珩笑着赞叹,眼中是真的欣赏。
“我原本也愚钝,可是我姐姐忽然与姬大人生了好大的气。”寄薇喃喃自语,她知道以庄王的本事肯定也探听到了姬祉墨对姐姐的情谊。
或者至少姬祉墨在说服庄王求亲时,至少要展露出可信的理由才能说动庄王。
毕竟两人是敌对阵营。
姐姐的脾气是有目共睹的好,她与姬大人又心意相通,寄薇就算再迟钝,看寻梨帮她分析,也能探听到某些蛛丝马迹。
譬如姬大人为何总是帮她们姐妹,为何府里送水的人居然也是姬府的,为何昭棠每次看见姬大人都要冷嘲热讽。
她们偷偷替姐姐高兴。
可姐姐居然忽然生气了。
寄薇担心是自己导致,慌得去寻昭棠想办法,一边懊悔:“我跟姐姐说,是我自己去求姬大人牵线搭桥的。”
“没用。”昭棠一时说漏了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姬大人就算为自己婚事急着推动你的亲事,也不至于让姐姐这么生气。”
啊?不是么?
寄薇狐疑,自己回去琢磨了好久。
她原本以为的是:牵机署的探子们查到了自己与庄王两情相悦,姬大人想着让姐姐不再因顾老爷胡乱嫁女儿而发愁,就先推动了庄王求娶。
庄王嘛,自然是皇帝心腹大患。
这时候姬大人再以皇帝心腹的姿态站出来,说愿意为圣上分忧牺牲自己的婚事跟庄王做连襟看着庄王。
那圣上肯定愿意。
连求娶嫂嫂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肯定能帮姬祉墨摆平。
姬祉墨一箭双雕,往近看是让姐姐不担忧,往远看是为自己婚事做打算。
“可……若是嫁给一个闲散王爷,姐姐为何又那么后怕又生气呢?”
寄薇蹙着眉。
“唯一的答案,就是王爷在假装。”
“我顺着这个思路思索下去,大胆假设后,忽然发现一切疑点都迎刃而解。”
姐姐或许也猜测到了王爷有不臣之心,担心自己嫁人是姬祉墨的平衡术,是障眼法,担心自己嫁过去之后担心受怕,被卷进王爷的谋逆之事里,最后身首异处。
可是她看见了妹妹的心意,不想妹妹难过,就由着妹妹定亲。
自己则一改往日的淡泊,出山大开杀戒,想要尽力护着妹妹平安。
“冰雪聪明。”萧知珩却还是一脸和煦,似乎被寄薇戳穿并不奇怪。
“京城的这些案子的确都是我背后谋划,就像围棋,看似胡乱落子互不关联,实则是要布置下一张网。”
网里困着的当然是皇帝。
第一个案子是利用皇帝登基的疑点,让他与仁信坊老牌贵胄互相猜疑。
第二个案子是想让他与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雍州派离心离德。
至于大长公主案,是让皇帝意识到宗亲们坐拥势力,让宗亲意识到皇帝凉薄,两厢厌弃。
这一场局,本来就是要利用皇帝的多疑布下奇阵,让他怀疑身边所有的人。最后无人可用,彻底沦落为孤家寡人,与所有亲近的势力离心离德,好方便最后击破。
可是涉及到姬祉墨时,他动不了手。
“因为他是你姐妹的心上人,因为他被贬谪砍头,你的姐姐会受伤,你便也会受伤。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萧知珩的语气还是那副万顷平波的样子,似乎沉寂万年的冰野,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容。
“而且姬祉墨的确聪明,居然也赶在我动手前查到了我头上。”
“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没有上报皇帝,也没有动手格杀我,而是来找我。”
“好奇怪,他这个人明明是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说不定我杀了他他反而会向我道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变得这么想活着?”
何况姬祉墨效忠皇帝,为何要与皇帝的敌人联合?
疑点重重,但萧知珩已经失去先手,便也只能接受姬祉墨的示好,来赌一把。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向你保证,不会将你卷进风波,不会害你性命,也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他弯腰,拾起寄薇的手,将它完完全全笼在自己手心。
“从我求亲的那天,我就放弃了会置你于危险的那些事。”
寄薇瞪大眼睛。
他真的吗?
可是他也的确没有理由骗自己。
半响寄薇才问:“值得吗?”
她就算再傻也知道对方放弃了什么。
数代的谋划、经年的潜伏,为的就是万人之上的位子。
没有一个人类可以放弃这种诱惑。
她自认资质平平,绝不会相信对方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值得。”庄王笑着摸过她的额角,将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替她别到耳后,“若我有不臣之心,你便带着庄王印号令死士,斩杀我与当场就好。”
他的指尖温润,瓷白如玉,轻轻抚过她的耳廓:“本来没有把柄,认识你之后,现在浑身长满了把柄。
谁都能过来拿捏一下。”
老实人寄薇听到这话立刻道歉。
“对不起。”
“不要道歉。”
萧知珩抚起她的脸颊,温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跟她说。
这门亲事固然有压力:
朝堂会有闲言碎语,御史会参奏,很麻烦,圣上会过问,他不好解释。
兼之顾家总共五位小娘子,说不定多疑的皇帝会认为他是要利用顾家五位小娘子的夫婿们罗织势力。
的确,都是一等一的麻烦。
可是,最中央是你。
左手边那些麻烦可以写好多张纸张,可秤砣这一侧的盘里,只有你的名字,就能压倒所有。
萧知珩叹息一声。
他伸手从她肋下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牢牢包在自己怀里,热切看着她的眼睛,低头温柔啄吻她的额头。
声音轻柔得像是橘色暖阳里蒲公英山谷漫天的飞絮,温暖又安心。
“本王甘之若饴。”
第70章
下人来回禀, 说是李小将军又来送东西,红豆便捂嘴笑,南国问她:“你这丫头莫不是动了春心, 小将军送礼给小姐,你笑得哪样?”
红豆嗔怪轻推她一把:“我笑得是小将军白白费力一场。”
“你们呀, 还是别做戏了。”寻梨一眼就看透了两个丫头的意思。
两人做戏,这是演给她看, 想要替小将军鸣不平呢。
“小姐啊, 小将军这样一表人才不说,单是这位人品就极其贵重,您为何不理会?”
“二十四桥宴席,场场都有人抱得贤婿归, 小姐若是再不珍惜, 难道要做吊车尾?”
寻梨不语。
对方的确很好。
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外头一些嫉妒寄薇嫁入王府的人说了许多谣言, 说顾家家宅不宁, 说顾家儿女说不定承继了父母的不孝顺,要不怎么不见寄薇去找庄王帮忙说情?
据说连圣上都问了庄王, 说是新婚在即, 丈人被流放实在不成体统。
言外之意是给庄王递话头, 只要他开口求情就帮他网开一面, 免去顾老爷的罪责。
可是庄王义正言辞, 说是国法家规不可破,还说顾大人即使身为自己的岳父,但只要犯了不孝的大罪便是自己都没脸求情。
圣上虽然嘴上叹息,替庄王不值得,还给庄王不少赏赐来安抚他, 但龙心大悦。
外面就传言说是庄王这举动是对寄薇不满。
外头的人势利眼,也顺势说是寄薇不好。说不定圣上生气,撤销婚事。
寻梨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庄王找了顾家皇帝只有高兴的份:家族不显,没有势力,帮不了庄王。
出了顾家的事情应当更开心了:有这么一位有瑕疵的王妃,庄王的号召力恐怕都要下降。因此皇帝非但不会生寄薇的气,说不定还会大大给寄薇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