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得选,哪个小孩不想承欢父母膝下?哪个小孩又会贪恋金银富贵呢?”
“后来顾姐姐跟婆家撕破脸,又御前告状,让我对顾姐姐高看一眼。我想,顾姐姐总算是为自己而活。”
熙宁县主意味深长看了看顾念璇,“诗词里说,断无消息石榴红,顾姐姐这回,也要为自己而活。”
寻梨觉察身后有大姐跟梢,于是左走右绕,好容易甩脱大姐。
正高兴着,却看周围不大认识,似乎已经迷了路。
听见远处有人声响动,她忙躲了起来。
来人渐近,她眼前一亮:那不是上官么?
她正要出去,却听得上官急急跟后面的人说:“帝姬,仔细脚下的路。”
他身后的人虽然穿着家常衣裳,但也看得出来衣饰讲究,气度骄矜,贵气十足。
寻梨一愣,想着这恐怕就是今日来赴宴的康文帝姬。
只是她为何认识的上官?两人又为何这般熟稔?
她想出一个答案,但不敢相信,只是固执瞪大眼睛,藏在树后,死死盯住两人。
两人站到花树前,赏了一回石榴花。
上官今日还是穿得仙风道骨,配着他英俊硬朗的脸庞,简直是谪仙一般。
可此时他殷勤服侍左右,没有半点仙气,只笑道:“帝姬风采,远胜榴花照眼。让小生难以忘怀。”
寻梨听到这里已经是呆呆愣愣。
她就算再傻,也听得明白这两人是眉目传情,郎情妾意。
那他与自己写诗词,又是何意?
虽然友人之间写诗词唱和并没有什么出格,但毕竟涉及未婚男女,含蓄间还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在里面。
这人!
帝姬以扇遮面,笑着转移话题:“上回你叫人送进来的诗词有趣。”
“愿做一陂水,只解渡花影。”
寻梨站在花树后,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这明明是她写的诗句!
是她与上官诗词相酬时的诗句!
虽然并无半点绮念,只是寻常诗词应答,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自己的诗词去………去做那般龌龊的事!
她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推开遮挡住自己的花枝,大踏步走了出去。
“红叶攀宫墙,拾取一缕香,愿做一陂水,只解渡花影。”她冷笑道,“这是我写的诗!没想到上官公子道貌岸然,偷盗了旁人的诗句充作自己的,欺世盗名!”
随后不管身后康文帝姬和上官的惊讶,愤而转身。
施家的庭院布置得漂亮,一路点缀石榴,正是开花时节,明艳大红石榴开在墨绿色叶子间,石榴花色精致而色泽艳丽,点缀四周,装点得庭院都带着细碎的夏意。
原来石榴送夏,是这个意思。
整个春日的憧憬懵懂,夏日的热烈遇见,到了如今,只有送百花归去。
寻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回家就大哭。
她藏在温软的靠枕里,埋首在里面如秋冬的松鼠,任由外面寒风呼啸白雪皑皑都不愿意出来。
姐妹们轮番来劝慰。
最后还是大姐过来,将她胳膊轻轻抬起,小心拿了热热的毛巾,温柔敷在她压出印子的脸颊上,又凑过来搂住她的胳膊,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姐姐的怀抱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说不出来的馨香,像是太阳晒过的暖香。
寻梨闻着那让人安心的暖香,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大姐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任性的孩子。
寻梨大雨转小雨,抽抽噎噎,带着自己都说不出清楚的委屈。
然而那些书画应和都无法明说,只能借物随口道:“石榴花谢了,夏天就没花了。”
姐姐一愣,随后轻轻挑起她因为痛哭而出汗凝结成缕的乌发,温柔替她绾到耳后:
“傻孩子,我们在江南,怎么会缺了花?”
旁边寄薇也开口:“石榴送夏是说中原没有花了,你看,庭院里素馨花,大红射干花,紫色的桔梗、水里身姿的芡花睡莲,哪样不是花?”
“书里不是说石榴花,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吗?”寻梨越想越委屈,狠狠抽泣一下。
“夏日伤逝,花事阑珊,花却不会开尽,何况石榴花落了还能结出大红的石榴果呢。”顾念璇轻轻摸摸妹妹的额头。
寻梨看着院外其余的花。
游蜂错认枝头火,忙驾熏风过短墙。
寻梨想,自己不过是一枝石榴,对方却以为是一团旺火。
攀附而来,当发现自己的身家和奁产不足时,对方又转而寻到更热烈的火光。
可榴花还是榴花,不会因为外面的风就不开了,不是么?
寻梨的哭声渐渐停歇。
等她终于止住了哭声,才不好意思将自己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说:“姐,我好多了。”
旁边顾念璇陪伴了她许久,看着妹妹无事,才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起来喝点汤吧。”
妹妹似乎有心事,又似乎自己想开了。顾念璇欣慰不已。
或许小娘子们的成长就是这样,在话本子里学点、从道学里拼凑点、再观察其他人的故事,摸摸索索,跌跌撞撞,终于明白“情”是什么意思。
可自己呢?
顾念璇想起熙宁的话,无意识转动着手里的石榴花。
今日熙宁县主将石榴花递给自己,说这花枝要交给爱人的时候,自己想的是谁呢?
年年此日,石榴花开,开得像是要点燃一般。
只为时来晚,开花不及春。
可这晚开的石榴,当真不如春日的花吗?
叶叶枝枝的琐碎遮映,重重密密的心事,其实她也早就心动了,不是吗?
等再放下石榴花枝时,她的目光已经充满了坚毅:“备车,去姬府。”
如今是夜里,怎么忽然要走?明月不解。
待到要问,可看到自家一贯稳重的小姐,眼神里居然有看不懂的烈火灼灼。
明月就将疑问咽了下去。
还未到宵禁的时间,顾家的马车风驰电掣行驶过长街,到了姬家门口。
顾念璇自然是畅通无阻,往日或许是姬祉墨叮嘱过,她一路走来居然无人阻拦。
直到了姬祉墨的书房。
里头灯火通明。
顾念璇一路走得疾言遽色,走到这里时才猛地停了脚步。
诗词里说近乡情怯,她此时才明白。
她咬咬牙,想上前掀开门帘,可却听见了让她惊讶的一幕。
“大人,卢良智关在水牢里,如今已经是奄奄一息,可还要再救过来?”
“喂些参汤,将养好了再打。”
卢良智,那不是,那不是?
过往那位夫家堂弟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黏黏腻腻,带着不怀好意的掂量和色迷迷的觊觎。
那时候她总是躲着对方。
有一天听说他失踪了,她心里庆幸,觉得少了个麻烦。
却没想到背后出手的人是姬祉墨。
那为什么呢?
她有些惊讶,忍不住悄悄踮脚,透过开着的窗户缝隙,偷偷往里张望。
“那几位呢?”
是姬祉墨的声音。
顾念璇站着的这个角度,看不见姬祉墨,可却听见他的声音,透着阴冷,根本不是往日熟悉的温文儒雅,让人望而生畏。
“那个婆子被剔除了舌头,姚姨娘被剔除了脚筋,顾大人被剁了手,现下都还活着,大人的意思是……”
“先带上来看看。”
花厅里,那几人脑袋套着黑布,五花大绑被推搡进来。
似乎才动完刑,婆子的嘴角还留着血,鲜红的液体从她嘴角滴下,上面还残存着白色的药粉。
姚姨娘则只能靠爬行,面容肿胀,一看就挨过暴揍。
而最可怕的是顾大人,他的手掌不见,原本手掌的位置全部是血污和药粉,隐约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此时他们全都匍匐在地,嘴里塞着破布,但还是能含糊听见求饶的声音。
顾念璇恐慌往后退了一步,是人看见同类血液时的本能反应。
随后她明白过来——
与自己有关。
“是谁?”
里头的下属偏偏耳朵,似乎听见了动静,厉声呵斥。
顾念璇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的下属已经一跃出来。
旁边屋檐、兀廊的暗影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纷纷跳出几个侍卫,冲那位下属使起了眼色。
顾念璇才后知后觉,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里,自己撞破了姬祉墨的公事。
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下令侍卫们不许拦着自己吧?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这般畅通无阻进了书房?
再看身后,婢女也不在身后,恐怕是刚才被人悄无声息拦在了后面。
书房机要,他安排了这么多侍卫守着。
可两次都不防着自己,任由自己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