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怕自己撞破机密么?
他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
那一瞬间,顾念璇的脑海里闪现过了许多问题,又闪跃出了许多答案。
像是银色星光跳跃的夜色河流,月光照耀,星点银光浮沉跳跃。
又像是夏日绽放叶片的白桦林,风一吹,无数雪白白桦树叶翻过去,银色铃铛一样挂满树。
喧哗、闪耀、星光蹁跹,飘舞。
他听见了响动,走了出来。
似乎是鼻端的血污气一扫而空,顾念璇立刻吸了口气。
月光将梧桐的树荫投下来,顾念璇只能看见他下颌角利落的峰线。
或许是因为才从书房里出来,面色还没来得及转换,在月色下透着冷白的瓷色,冷峻而阴鸷。
这便是他人生的另一面吧。
上次自己说能接受他黑暗的一面,那是因为还没有见识到真正的黑暗吧?
姬祉墨也看着她。
她发髻边簪着一朵浅蓝紫色的荆条花,没有香气,也不见妖娆,只是清淡素净,但如她一样,耐看隽永,让人挪不开眼神。
他有些惊喜。
上次误闯书房后,她就很有分寸,不怎么出现自己这里。
这回来,是因为不见外了么?
再看看天色,现在这么晚,难道是遇到急事了?
姬祉墨挥挥手,手下潮水般褪去,又如出现时悄无声息。
他问:“是遇着什么急事了么?”
声音温柔似暖风。
“我……”顾念璇想开口,但想起书房里,还有自己讨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里面听见动静。
可他也看见了她后退了一步。
姬祉墨顿时眸色黯淡下去,隐约可见失落。
可旋即那些黯然就尽数退散,换成了……顾念璇看不懂的东西。
月色穿不透他的长睫,在眼下形成阴影暗区,阴翳而晦冥。
他抬起头,目光森然,黑色瞳孔带着晦暝,一寸寸扫视过她。
像是寒雪冷风,让顾念璇一下就打了个寒颤。
想起里面那些人的遭遇,顾念璇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抬起头时却没有了那些晦暗。
又是顾念璇熟悉的样子。
他伸出手去,柔声问她:“送你回去好不好?”
顾念璇摇摇头。
姬祉墨墨色的眼眸几乎已经被阴霾遮蔽,如乌云蔽日,整个人也浑身笼罩在晦暗中。
就在他几乎已经放弃时,听到她说话了。
她抬手指了指书房里面,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
姬祉墨忽然明白了过来。
那么说,她不是怕自己?也不是厌恶自己?
他压制住心里的激动,乖乖跟着她往庭院外面走了几步。
两人直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面。
这里离着那里很远了。
庭院前一排杓兰笔直站岗,黄色的花朵配着墨色的花萼,旁边一枝素馨花从上面攀附而下,雪白的五瓣花斜斜簪下,暗香荡漾。
“有什么急事么?”姬祉墨忙着问。
他总是这样,每次都会习惯性问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呢?
顾念璇像是没看见刚才的一幕,只垂头叹息。
“没什么。”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递过来帕子,温柔嘱咐他,“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先擦擦汗。”
来看看你。
想来看看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短短几句话让他带着无数的欢欣,还有说不出的酸痛。
像是一万头鹿莽撞着从田野里轰轰烈烈跑了过去。
姬祉墨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顾念璇。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笑举着手帕。
手帕,她的手帕总是香香的,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阳光的香气。
或许是夜色太重,又或许是那句话太不像她,又或者是痴心妄想想试探出些什么,姬祉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胆量,弯腰俯就,放肆将脸贴过去。
她也没有退缩。
于是姬祉墨的脸颊就触到她的丝帕上。
丝质的手帕碰到脸上,软软的,冰冰的,似乎还带着她指尖的香气。
隔着手帕就是她没有缩回去的手。
姬祉墨忐忑,不敢再用力,可又想用力再贴合一点,好感受到她指骨的力度。
就在这当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帕是丝绸做的。
横也是丝,竖也是丝。
横也是思,竖也是思。
他瞳孔猛地一扩,不可置信。
烛火透过米白色细碎刺槐洒下星点微光,庭下属于夏天的凤仙花开得热烈,长安一片月色,听不见万户捣衣声,或许有无数痴儿怨女的祈祷在月色下流淌。
姬祉墨想,这是诗词里风露立中宵的天气。
可现下薰风中也带了些许清凉,印着地上的梧桐倒影,只让人想起一句同心绮袖连理枝的诗句。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都快出来了。
姬祉墨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心跳,颤抖着,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他缓慢将右手覆盖到帕子的方向,看那样子似乎是要接过帕子。
对方的手还是没有动。
姬祉墨不记得自己到底多久没呼吸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越靠越近。
他没有松手,而是顺着手帕的方向,忐忑惴惴摩挲覆盖住了她白玉般的柔荑。
姬祉墨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簌簌不止,如寒蝉振翼。
一定像他乱成一团的心。
但他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可是她没有抽出手。
第65章
姬祉墨像是在春水里浮沉。
澄澈如镜, 柔软似波浪,触目所及看到的都是春天雨水汇集的溪流清水。
蓝绿中透着鹅黄。
浸泡在里面全是新生的希望,连骨头都软洋洋的, 恨不得一觉睡过去再不复醒来。
无限的欢喜像冒着绵密的气泡,咕嘟咕嘟从春水里飘上来, 没完没了,似乎苹果绿夹杂着嫩黄的欢喜也没有尽头。
而岸边长着萋萋茅草。
洁白柔软细嫩的茅草嫩芽, 凝脂般, 抽出了新芽。
古书里把这种草叫做柔荑。
诚不我欺。
有那么一瞬间他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又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察到心跳得像是沉积万年的玄武岩下忽然火山岩浆喷发。
起起浮沉中是无尽的苹果绿春水荡漾。
相比起他,顾念璇要镇定得多。
她从外面赶来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因此在他的手迟疑着试探摸索覆盖她的手背时, 她没有躲开。
一开始他的手指是温凉的。
这让顾念璇有些惊讶, 因为她的认知里男子应当体温高于女子才是。
他温凉的手指骨节分明, 覆盖在她手上时立刻就让她感觉到了锋砾感, 像是被玄武岩上的棱角膈到了。
但这种微微的异样感反而提醒她还在活着。
再慢一点, 他的温度迅速提升,包裹着她的手时顾念璇已经感受到了浓重的灼热。
滚烫。
在外人看来, 阴鸷权臣的手掌平静包裹着她嫩白的手, 夜色下神色皮肤包裹着莹润白玉, 像是黑色玄武岩不动神色捕获了一方白玉。
可唯有顾念璇才知道, 他看似平静的肌肤下透着灼人的火光。
只是平静触碰, 就能让她被灼烫得心跳不稳。
耳边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或许真的能传染,顾念璇自己也被带得有些找不到呼吸了。
他的手用了用力,带着她张开帕子的手用力按压了几分,帕子那边是他的侧脸,像是耐心引导她捧住自己的脸颊。
他就这么乖顺, 又珍重,手贴着她的手,脸颊贴着她的手心。
顾念璇的手掌心是他凑过来的脸颊,想逃但背后他覆盖上来的手掌微微发力,带着不可违抗的执拗。
这样被前后夹击,进退不得,就是从容的她也不免面红耳赤,像是被逼迫至绝境的山鹿,只能无力举着手帕,眼神带着迷蒙水雾,乖乖任由予取予求。
她想开口制止,但看到他的眼尾。
姬祉墨的眼尾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一抹艳丽的侬红,让平日里在她面前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多了些阴鸷狠辣,带着绮丽的妖冶,像是山野里迷魂摄人的山妖。
似乎觉察到她的躲闪,他耐心用眼神安抚着她。
眉目似有了实体,明明只是逐一扫视,但因为带着安抚的意味,一寸寸从她的柳眉抚慰到杏眼下的眼睑,像是隔着虚空细细舔吮过一遍遍。
明明没有触碰,但顾念璇感觉自己的温度更烫了。
空着的那只胳膊,抬手像是要搭上她的肩头,将她痛痛快快搂进怀里,可那手伸了一半,到底还是回握住虚虚在半空垂落,似乎是怕吓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