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姨娘咳嗽一声：“大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出来的仓促，只怕没带什么钱。再说，一家人住在这里，还有你弟弟们读书的钱，都是要花销的，我们还指望未来女婿帮衬，哪里就有那么多门道？”
“爹从前也在京城游历过，想必知道京城人惯会势利瞧人，女子没有奁产，能寻到什么好婆家呢？”顾念璇笑得温和，“先前就有门好婚事，听说二妹没有奁产，对方就冷了下去。”
“你说得是高家？”顾大人这回来也是要问这件事，他心里憋着气呢，“怎么来信问了我许久，忽然就没了音讯。害我空欢喜一场。”
“正是。”
满京城礼仪最好的顾念璇，举手投足让人挑不出来错：“庆王妃极喜欢二妹，还带在身边教授她礼仪。可惜了……”
“不会是弄错了吧？”姚姨娘嘀咕一声，“老二相貌平平，怎么会有人看上她？”
“闭嘴！”顾大人叱责一句，“我说正事你少插嘴！”
姚姨娘平白被骂了一顿，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爹爹，就算在九边，女儿家出嫁也要奁产傍身，哪里就能什么都没有？”顾念璇循循善诱，“听爹爹意思，以后要靠女儿女婿们周济扶持，那总要寻些好点的亲家，像那庆王府，是本朝唯二的嗣王，另一位郑王妃，可是赫赫有名的叶家，就这还是续弦嫁白花长者，高家实在是难得……”
“啧啧。”听这意思，连顾大人都真情实意惋惜起来。
他沉吟一回，像是下定了决心：“你那些妹妹们的嫁妆单子，等我安顿下来，就写出来叫人送过来。”
“多谢爹。”顾念璇款款行礼。
松间看得眼花缭乱：怎么大小姐过来，就让老爷非但没讨到好处，还白陪了嫁妆进去？
第62章
“今儿第一次见大姑娘, 大姑娘果然是仙女一样的人儿，这是比照着我们老爷长的啊。”
斜刺里姚姨娘忽然举起帕子，上前就要来拉顾念璇的胳膊。
被顾念璇躲过后她也不脸红, 还是那副热情的样子：“大姑娘有所不知，这一大家子从九边过来, 花了那么多银钱，还要张罗着你弟弟读书, 老爷还要在京城住得舒坦些, 哪里就能给姑娘们嫁妆啊？”
她手帕捂脸，带着哭腔诉起了苦。
顾家唯一的两位男丁都是她生的，她自然而然也就拿起了当家太太的盘算。
这回听见老爷居然真的要拿出嫁妆，真是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
顾念璇也不理会她, 只看姚姨娘的婢女：“你们就是这么服侍的？”
一边沉声道：“姚姨娘虽然是姨娘, 但也是家里的主家, 你们拿了顾家的俸银, 倒害得姚姨娘痛哭伤心, 见她难受连个擦脸的都没有，也太懈怠了！”
她一番话训斥得有理有据, 叫那些婢女都一下愣神。
姚姨娘暗暗叫苦。
她拿下了顾家十几年没有对手, 身边的丫鬟也都只会作威作福, 哪里会刀枪舌箭？
可她此时又不能站出来说自己其实没事。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哭。
顾念璇已经利落请示起了顾大人：“爹, 我初见姨娘就觉得她好性儿, 怪不得奴大欺主。但我不想刚见面就越俎代庖替她发落下人，不如您看看，或请弟弟们代劳？”
这番话说得规矩，就是两位庶子都挑不出毛病，反而在心里疑惑：这位大姐姐看着还挺尊重我娘？
其中一位甚至站出来笑道：“大姐说得是, 上次翠华那蹄子，叫她倒口水也不肯，是该发落出去。”
顾大人点点头：“就由你把这些丫鬟发落一遍。”
姚姨娘心里大怒，赶紧开口：“多谢大小姐美意，只是如今家还未定，还是莫要随意发落下人，毕竟是一路从九边跟来的忠义之仆，免得伤了他们的心。”
顾大人可有可无，嘀咕了一声：“多事。”
在儿子和外人面前下了面子，姚姨娘只觉得脸红发烫。
红豆偷偷溜出来藏在隔间耳房观察动静。
她是真怕顾家又把自家小姐给卖了。
谁都没想到大小姐跟顾大人聊了一会，居然就将妹妹们的嫁妆先讨到了手。
细论起来，其实是因为大小姐本就是一身正气的人，自己是个君子，旁人跟她说话就要先掂量几分，特别是顾大人这种读过圣贤书的人，心底残存的一点良心总会被勾出来。
二呢，是因为大小姐能从对方的立场出发。
像这讨要嫁妆，大小姐矢口不提妹妹们没有嫁妆会如何被人看轻，而是从顾大人最在意的低嫁说起。
顾大人最爱占便宜之人，怎会容忍这个？
三就是大小姐说话也不恋栈。
要是换成自己，肯定先生气，愤而怒叱姚姨娘，再骂父亲宠妾灭妻，说到激动处自己先哭。
可是大小姐进来后就当姚姨娘不存在，只跟自己父亲谈论家事。
这还是姚姨娘高明，一直不吱声，若她这时候掺和多说两句，只怕顾大人的怒气就要先撒到她头上。
红豆听得津津有味，又学到不少。
大小姐听说老爷要等住下后给嫁妆单子，只笑道：“爹要住在何处？”
顾大人本来计划厚着脸皮住在林家，可听说林家有官宦，自觉矮了一头：“不如我就在对街赁个房舍，互相挨着也照应。”
“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做儿女的，哪里有让老父寻房的？我有位手帕交，她说亲到了潞国公家，陪嫁有座房舍正空着，前日还托人寻房客，不如女儿来安排？”
顾大人一听不用再车马劳顿找房子，先松了口气。
姚姨娘恋恋不舍看了一眼林家院子：“这房子那么大……”
“闭嘴！这是给人家里看房舍呢，就如下人一般，我岂能做这样做派？”顾大人还有些讲究。
红豆心下大安。
赶紧将顾大人打发出去才是正经。
她一扭头，就见旁边四个毛茸茸脑袋。
其余几位小姐们居然也都偷偷跑出来，在这里听墙根呢。
诸位小姐们或眼中噙泪，或面露愤怒，或冷笑，不一而足。
“手帕交，说亲到了潞国公？”
顾大人注意力都在这里。
“嗯，是侯府的安家大小姐。”顾念璇答。
红豆知道这是大小姐在扯大旗呢，装作不经意透漏出她余威犹在，免得顾大人再打小姐们的算盘。
至于拿出潞国公府，大约是怕顾大人赖着不交房租。
果然顾大人确认后满脸高兴，眼睛笑成一条缝，待大女儿也比一开始客气有礼了数倍。
顾念璇亲自张罗叫明月送一行人搬过去：“我自己先去跟安婉慧说说这件事。只是赁金……”
“赁金有，快，账房还不跟去，给大小姐支用银子？”顾大人一叠声吩咐，“若是攀上潞国公这层关系，我们也能在京城住的稳当些，还有你弟弟们去国子监的事……”
顾念璇应答得滴水不漏：“爹爹先别心急，先放下行李，再做打算，我再寻郎中过来给爹号脉，免得路上受了风寒，落下什么病根。”
“还是女儿好啊，女儿贴心！”顾大人很享受有人关心他。
旁边姚姨娘手里的帕子都要捏碎了。
一行人就被顾念璇连哄带骗又去坐马车。
顾念璇也要一路出去安家。
莲动是个小机灵鬼，做戏做全套，放着现成马车不用，苦着脸问：“大小姐，门口雇了轿子，人家说了不赊账了，轿子钱要现结呢。”
顾念璇也心领神会：“这人倒是麻烦，先前我去教书不得不雇轿子，多次照顾他生意，说好了月结，如今倒不行了，也罢，换一家吧。”
红豆看那顾家父母，听说女儿这么潦倒，非但没有一分钱拿出来，反而只警惕看了看自己钱袋。
她不免冷笑一声。
丫鬟雇好轿，预备搀着顾念璇上去，顾念璇看向自己母亲：“我这一行，倒是有几条街与你们的路线一样，等与安家说好我再与你们汇合，也免得你们干等着。”
红豆先是纳罕，而后明白过来：大小姐的意思是两人可以同行，想邀请顾夫人上轿子呢。
也是，爹再怎么靠不住，娘总归是更亲近些。
母女私下聊天，也好商量个对付姚姨娘的对策啊。
谁知顾夫人看了一眼轿子，就如没听见一般。
顾念璇就又重复了一遍，还问：“娘可要与女儿同乘？”
她看着母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
固然知道她冷心冷面，固然了解她只一味以夫为天，可真的对亲生女儿毫无半点眷恋么？
顾念璇曾见过施灵向母亲撒娇，拉着她的胳膊要求晚上同睡。
施夫人虽然责怪女儿，可连眼睛都带着笑。
那样和煦如春日的母爱，原来她今生真的是无缘。
“我就不去了，马车上还有我给你弟弟们做的书袋呢。”顾夫人摆摆手，居然是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