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璇赶紧约束她：“可不许做不法的事脏了自己的手。”
昭棠没答应，顾念璇只好又哀求一声：“昭棠！”
昭棠才不情不愿应了一声。
“你先看顾着她们洗漱，我去外面迎接。”顾念璇匆匆叮嘱一句，自己已经更衣洗漱，起身就去外面打头阵。
没想到家里来了一堆人。
顾大人、顾夫人，旁边是姚姨娘，还站着两位庶子。
顾大人保养得好，居然看着像个中年男子，英俊儒雅，摇着一柄扇子看大厅里悬挂的字画。
顾夫人站在他旁边像长辈，头发掺杂着银丝，脸颊两侧有假笑纹，应当是陪了太多假笑留下的痕迹，衣服也是老气横秋，像是谁家的老封君。
倒是姚姨娘，年轻美貌，穿得衣裳居然是京城最流行的样式，也不知道一路从九边过来，怎么有时间找裁缝做衣裳？
发间簪着翡翠搔头，耳边坠着玲珑白玉坠，大红绣鞋上缝着玛瑙花，一看像富贵人家未出阁的小姐。
当真是保养得当，娇滴滴得很。
顾夫人和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是老太太领着自家儿子儿媳。
旁边两位庶子继承了父母的相貌，长得也眉是眉，眼是眼，但可惜气质猥琐，看人并不正视，而是斜着眼睛瞥，要转个弯打量人。
神色也并不淡定坦然，而是带上些先入为主的鄙夷。
再好看的男子，翻着白眼鄙夷打量人也会气度全无。
这两人看着就没了半点英俊气，反而像一对钻草丛的鹌鹑，浑身透着小家子气。
即使顾念璇再怎么中正平和，想起长辈们的做派，心里还是带着气。
见她出来，顾夫人先喊一声：“女儿！我的儿啊！”
哭着喊了过来，上前就抱住她不撒手的开始哭。
顾大人自己也有些动容，一个劲擦眼睛，有点红红得。
两夫妻倒也哭得真心，上一次送走女儿时候，女儿才不过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只是靠书信往来。
就是姚姨娘也跟着抽抽噎噎，似乎她才是顾念璇亲娘。
反倒是顾念璇，固然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但她诧异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太多波动。
甚至还不如老太妃生病时她哭得心疼。
或许太久离家，又哭了太多次，痛苦早就留在五岁的深夜里了 。
顾念璇行过礼才问：“爹，娘，为何忽然来了此处？”
“九边今年又乱了起来，我看着时机不好，担心城破，就带着一家往京城来投靠你们，说是要给你们备嫁。”
顾念璇了然。
看来这次有“备嫁”的名头，就没有留下顾夫人押阵，否则顾家全家跑路，只怕在九边重镇里头的名声要臭。
“全家都来了，那祖母呢？”顾念璇往后面张望，“她老人家可好？”
顾大人说起母亲就有些讪讪：“此行路远，老人家身体受不住，我就做主将她送到你舅公家里去了。”
顾念璇惊讶。
即使知道父亲的无耻，但她还是被小小震撼。
跑路嫌弃亲娘累赘，就将亲娘送回了娘家。
可祖母的娘家，已经没了疼爱她的爹娘，只有年迈的舅公，与她没多少感情，又是在围城的档口送过去的，舅公家如何能善待老人家？
顾念璇想要说句公道话，可是想起上次老夫人留下儿媳和孙女们的事。
上次围城，老夫人还身体康健，撺掇着儿子留下儿媳和孙女们镇守府里，给顾家挣名声，她自己倒跑了。
时过境迁，当她成为累赘时，也被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儿子抛弃。
这算不算报应呢？
顾念璇咬唇，在心里摇了摇头。
顾大人可不想去浪费口舌聊老夫人，他此行自有目的：
“你妹妹们呢？怎么不出来相见？”
话音刚落，就有仆从略带歉意出来：“几位小姐前几天受了风寒，恐怕是肺喘，郎中说是可能传染，原本不叫出来见客，但知道老爷来了，小姐们欢喜，已经收拾停当，闹着要过来拜见老爷夫人呢。”
“那……不见了不见了。”顾大人立刻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顾念璇忍笑，只帮妹妹们周旋：“爹，娘，既然远道来了京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大人这才回过神来，第一遭事就是批判女儿，“你为何与侯府闹僵了？我听说女婿病逝就赶紧动身，走到半路才知道你居然与公婆当庭对峙，可有半点孝道？”
劈头盖脸居然是一通叱责，丝毫没有昔日的慈父面孔。
饶是顾念璇知道他是哪种人，还是被惊得后退了一步。
昔日父亲待她的书信里，都是谆谆告诫，拳拳父爱。即使有意见不同也表现出了开明，愿意听她解释，又怎么会这样？
顾念璇一想，就明白了。
因为昔日她是老太妃养女，是国公府世子夫人。
父亲昔日待她比对其他姐妹好些，也不过是看在她的地位更高些罢了。
思及此，她便沾染了些妹妹们的冷淡，只道：“爹爹恐怕不知，侯府为不明来路的孕妇腹中子，亲自雇佣杀手杀我，静宁太妃、皇上、皇后都亲自开口彻查此案，案情查明后圣上更是亲口将国公府降为侯府，还叱责了几位始作俑者。”
“就是。老爷这话说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家不服气圣上所为呢。”旁边明月也因顾老爷的做派错愕，此时一脸正气替自家小姐说话。
松间也帮腔：“前些日在县主的筵席上，圣上还亲自赐了小姐一道菜呢！这可是无上荣耀，当天也就是些靠近天家的贵胄们才得了呢。”
顾念璇不阻止两人。
她的丫鬟跟着她也素来低调，可她们与她一样，此时都敏锐嗅出了危险的气息，赶紧先虚张声势。
就如山野里的动物，竖立毛发、羽毛夸张，做出凶猛的样子来迷惑和恐吓对面的凶兽。
若是投胎不慎，父母也是凶兽。
顾念璇心中悲凉一片，但面上仍旧笑得妥当：“是圣上念在老太妃面上，我又有幸得了静宁太妃、皇后等宫眷的疼爱，才有这些薄面。这不，马上孟秋，我给宫里太妃孝敬的鞋垫还要送进去呢。”
如今她是归家女，父母有权处置她的再嫁，再兼之还有几位妹妹，情势越危急，她就要越镇定。
果然顾大人听得认真，先是与小妾对了个疑惑的眼神，后面越听越确信，脸上喜色一片。
“我还当，我还当……”
他没说下去。
当然是还当老太妃死了、丈夫死了，大女儿就沦为鱼肉，可以再次出售供他差遣。
兰秋将至，暑意将消，风卷着秋露的冰凉，院外槐花满院，徒劳一片香气，松子无意，跌落青苔台阶。
望极愁，黯黯生天际。
顾念璇压住心里那点凄凉，装作没听见，只殷勤张罗：“爹娘这回来，可想好了是常住，还是游玩？”
“当然是常住。”顾大人毫不客气，“顺便将你们姐妹嫁出去，再给你两位弟弟谋求个国子监读书的资质，我也就在京城赏花喝茶，享受女婿们的孝敬了！”
旁边姚姨娘也笑起来：“是啊，老爷在九边提心吊胆怕被土匪袭城，结果到京城小姐们倒是过得锦衣玉食。”
好个惯吹枕头风的货。
“姨娘这话可就从差了。”顾念璇自然不给她这个机会，“妹妹们单独过来，没个奁产傍身，以前靠我婆家救济，如今连我也被赶出来，二妹和四妹每日都缝补做绣活，我在外面教书，三妹妹和五妹妹去帮人写诉状。”
“可，你们住着这么大宅子?”姚姨娘上下打量一回顾念璇。
她倒有点将信将疑，主要顾念璇穿得素净，发间不过是木头簪，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这宅子是林家宅邸，他家老夫人与我相熟，全家去外地做官，宅子空着，就让我来看守宅邸。”顾念璇笑道，“我们也不过是勉强糊口，姨娘若不信，可自己打发人去打听。”
顾大人倒有些相信，那几个女儿偷跑时也没带什么贵重物品，想必不会忽然来了京城就变阔。
“可你的嫁妆呢？”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大女儿的嫁妆。
“爹是知道的，我出嫁时顾家给我的不过是古书，老太妃虽然给了些，但毕竟她也是无子妃嫔，经年累月在宫里讨生活，手里不宽裕，我出嫁后花销往来，如今也不剩什么，要不我也不会抛头露面，去外面教书谋生。”
顾念璇故意说得真真假假。
顾大人想起进门前特意在街巷打听过，街坊的确说顾家娘子们低调朴素，看不出来有钱。
“我本来想写信给家里求助，如今看到爹娘，真是天降甘霖。”顾念璇做出大喜过望的样子，“不知爹爹可否将她们的奁产先给了她们，再拿笔钱给她们看病抓药？”
这……
顾大人没想到反而被女儿将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