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重生]_秀生天【完结+番外】(99)

  燕唐神色懒散,头上顶着片不知打哪儿摘来的荷叶,不经意间被地上的亮色晃到了眼,也不下马,探身将那饰物捡起。

  原来是一串红缨路。

  他将视线放远,繁花光影交错外,露出翩翩裙摆。

  “姑娘,你丢了东西。”

  白马似通人性,停在花前便不动了。

  燕唐将细软花枝拨开一线,心中没来由一阵悸动。

  “姑娘……”

  奚静观撩开幂篱,侧身回眸。

  “燕雀安?”

  难以言喻的情感火一般烧过燕唐全身,他的心裂开道道细缝,碎裂又粘合。

  是不期而遇,也是久别重逢。

  一刹那,他听到了春天的余音。

  奚静观见他怔愣不语,疑惑道:“燕雀安,你听见没?”

  热烈的晨光降落在他身边,花瓣在枝头欢欣鼓舞。

  燕唐说:“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心动,也听见了花开。

  重逢来去匆匆,燕唐再没忘记那年的三月初三。

  花朝时节,鱼龙灯火走街串巷,锦汀溪一片粼粼波光,船上桥下满是情人相会。

  那点窃窃私语与思念,风听腻,月听倦,情丝缱绻缠绵,风月都无边。

  燕唐一行人躲得远远的,望月把盏。

  侧方飘来一页小船,船上书生的脸颈红得连成一片,扭扭捏捏着送出一串红豆串儿。

  贺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解道:

  “送一串红豆算怎么回事儿?拿回家熬粥吃吗?”

  柳仕新抱着怀里的小白猫,道:“红豆有相思之意,那是定情信物。”

  贺蔷似有所思一阵,“送出去就算定情了?”

  柳仕新道:“她若不接,也是无用。”

  燕唐问:“接了就是定情了吗?”

  “兴许吧。”柳仕新将猫塞他怀里,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贺蔷转着脑袋望望四周,起身喊了两声:“贺悦——贺悦——”

  “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他嘴里嘟囔着,转身就下了船。

  荀殷视线一偏,扭头向着岸边招手,“侨郎君,上船来吃杯酒吧?”

  元侨生得俊俏,长身鹤立,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他一点儿颜面也不给,张口就道:“行止无规。”

  荀殷一怔,“不来就不来,怎么还骂人呢?”

  这点怒火还没冲上来,阮伯卿就撞了撞他的手肘。

  “快看,那边船上坐的是谁?”

  荀殷瞧了一眼,犹疑道:“许襄?”

  他福至心灵,忽然开了窍,转身又往岸上看,元侨已经不见了踪影。

  松意堂信道礼佛,燕老太君身边常有檀香袅袅。

  宝珍婆婆与身边的嬷嬷说得正在兴头:“那梨花可灵着呢。”

  燕唐跨进门来,略听到了只言片语,笑着插话问道:“有多灵?”

  宝珍婆婆眼露喜色,“方才老太君还念叨三郎君呢,赶巧儿您就来了。”

  燕唐笑容满面,“婆婆还没和我说,那梨花到底有多灵呢?”

  “数你不好糊弄,”宝珍婆婆说,“既是有灵之物,自然是求什么得什么。”

  燕唐没被她的话绕进去,刨根问底:

  “求什么最灵?”

  少见他如此求知好学,宝珍婆婆与嬷嬷相视一笑,嬷嬷打趣道:“什么都灵。”

  燕唐问:“求姻缘灵不灵?”

  “灵啊。”宝珍婆婆笑出一脸细纹,落了话音还不忘提醒道:“事成之后,万莫忘了还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是夜,燕唐就挑灯溜出兰芳榭,来到了燕府角门边。

  梨花如雪,他从左往右数,点到第八株。

  “就是你了。”

  他探身将手里的红布条系上枝头,布条上只有四个字——

  “倾心向我。”

  锦汀溪花盛风和,青天白日里,如洗晴空上总能瞧见几只纸鸢。

  燕唐也随波逐流,将削好的竹片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元宵问:“这纸鸢要送到哪里去?”

  燕唐脱口答:“奚府。”

  元宵挠头,苦恼道:“奚府?我们进不去啊。”

  燕唐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改口:“我说的是惊云楼。”

  元宵“哦”了两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我听错了。说起来,我都快忘了奚氏那个小娘子长什么模样了。”

  燕唐:“……”

  他停顿良久,才低头继续摆弄丑陋的纸鸢。

  “你忘了,总有人记得。”

  但凡燕唐能安生两日,元婵都能在心里烧上三柱高香。

  他才老实半日,元宵就一语石破天惊:

  “三郎君吃醉了酒,将只蛤蟆锁起来了——”

  元婵见怪不怪,连蘅苑的嬷嬷在旁道:“真是阿弥陀佛,蛤蟆怎么惹了他?”

  知子莫若母,元婵道:“这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嬷嬷暗地里捶胸顿足:“作孽,作孽。”

  燕唐醉酒醒来,只觉浑身酸疼,还没开口,几张熟悉的脸就怼到了跟前。

  贺蔷嗤嗤笑道:“你的笑话都传到奚府去了。”

  燕唐指尖微顿,仿佛瞬息之间堪破凡尘。

  他又在装模作样,学着冉遗老摇头晃头:“酒,祸也。我立指起誓,日后再也不沾了。”

  众人插科打诨,却无一人相信。

  燕三郎君锁蛤蟆的笑话被人拎出来颠来倒去地说,一口口嚼烂,干巴巴的品不出味儿,渐渐的,谁也笑不出来了。

  不过,此后经年,他当真再没碰过一滴酒。

  奚静观林中这枝,冲撞花神昏睡多日,“四月十四,元奚结亲”的传言甚嚣尘上,在某个日短夜长的春日,那条粼粼江上,燕唐犯了戒。

  日影横斜,疲倦的霞光渐渐隐没在西边。

  江上鸟归山林,群山之前,江水也红透了。

  画舫上嘈杂乱作一团,不知谁惊奇地大喊了一声:“燕三醉了!燕三醉了!”

  有人左脚踩着右脚,迈着歪歪扭扭的脚步,凑到燕唐身边,笑道:

  “上回你抱只蛤蟆回家,这回该下河捞鱼了吧?”

  燕唐紧盯江面,一言不发。

  荀殷将醉未醉,脑子转得极快。

  他悄悄问:“燕三,你有没有心上人?”

  燕唐:“……”

  荀殷换了个说法:“你有没有心上事?”

  燕唐:“……”

  阮伯卿将荀殷挤到一边,毛遂自荐道:“我来问!我来问!”

  他开口:“燕三……”

  燕唐轻轻启唇:“有。”

  阮伯卿呆愣须臾,猜他是想说心上人,还是说心上事,便又近一点。

  燕唐眸中光影斑驳,是波光,是霞光,又像极了泪光。

  他说:“那年三月三,我勒住马,捡了一串红璎珞。”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吕渭老《暮山溪-元宵灯火》

  ②:出自李商隐《无题》

  第71章 上卷完

  兰芳榭外叶片零落, 亭边石灯横倒在地,也不见仆人来扶。

  绿意浓浓中,却有掩盖不住的萧条之意。

  燕唐牵着奚静观的手绕过荷风小榭, 恍然间还生出一点错觉,湖上仿佛还飘着两页小舟,府中的童儿臂挽竹编的花篮, 行经荷丛, 采下几朵莲蓬。

  小榭内有人挥扇笑谈、听弦奏乐, 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而今却是离的离、散的散,浩大的繁华锦绣一夕间就哗然落尽了。

  齐腰石碑立在惊云楼前,朱笔鬼画符般写上几个大字, 八成出自那位蜀王河的江湖术士之手。

  奚静观看了看石碑上拴着的红布条, 奇道:“这么些年,竟然也不褪色。”

  “那术士说这石碑镇的是我的祸,保的是我的福。”燕唐将自己也说笑了,“神神鬼鬼, 总是离奇。”

  惊云楼的两扇门不知多久未开了,与人生疏不少, 冷不丁被人一推, 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于之闻不知是顾及谁的面子, 衙役在楼内转了转, 竟然什么也没带走。

  ——也许燕唐所谓的“宝贝”, 在他们眼中与破铜烂铁无异, 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奚静观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模样怪异的纸鸢, 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容。

  “这是你做的?”

  纸鸢挂得高, 在绘遍鲜艳壁画的墙上突兀极了, 燕唐抬手将它取下,递到了奚静观面前。

  “我说过,惊云楼里藏的都是宝贝。”

  皮影箱上毫无纤尘,旁边是大小不一的红豆串儿。

  碎的、裂的红豆散落在木盒中,红豆上的纹路何其眼熟,燕唐挑挑拣拣,才为奚静观串出一串来。

  空寂无声的惊云楼安静得宛若一座坟茔,梁柱与墙壁上的神佛形态各异又无一不是善目慈眉,他们被困暗无天日的岁岁年年中,倾听着燕唐深埋于此、无人知晓的心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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