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重生]_秀生天【完结+番外】(98)

  管事一句“着火了”宛若一阵响铃,惊得这条在锦汀溪中毫不起眼的街不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天干物燥,茶楼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烟雾熏得人拧眉皱脸。

  一群养尊处优的矜贵子弟将衣衫扎进腰带里,一桶水接上一桶水来回递,还不忘伸长了脖子向楼内望。

  要是燕唐有个好歹,天王老子下凡也兜不住了。

  一道声音惊喜道:“出来了!燕三出来了!”

  不枉街坊邻里一通奔忙,眼见茶楼火势渐小,贺蔷带头将木桶就地一撂,一众人就围向了燕唐。

  他抱着已经人事不省的奚静观,面无表情走过了嘈杂与慌乱。

  贺蔷只觉眼前之景怎么看怎么离奇,他思来想去,只是问燕唐:“她没事吧?”

  “没事。”

  有人站得远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奚静观半边脸上黑乎乎一团,耳朵上却沾了刺目的鲜血,便道:

  “还好性命无虞,只是烧掉了一边耳朵!”

  “滚。”燕唐忽然开口,“胡说八道什么?”

  贺蔷看向他的鲜血淋漓的右手,这才惊觉奚静观耳朵上的鲜血自何而来。

  燕唐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神态自若地看回去,轻飘飘道:“不小心磕碰到了。”

  无人知晓茶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奚静观的耳朵是怎么伤到的,更是无从得知。

  萧巽与奚世琼找了上好的祛痕药膏,依旧无济于事,奚静观的耳垂上,永久地留下了一道浅疤。

  元侨一走,燕唐更是读不进书,陶融倒是好学,却也怕他那一套歪理邪说,不肯与他共处一室写字温书。

  燕唐老实了两日,在兰芳榭门前被元婵逮了个正着。

  “你又想跑哪里去?”

  燕唐举着包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右手,道:“给小苑儿送药。”

  元婵皱眉,也并不拦他,只说道:“唐儿,你该知晓,大姑母已经病故了。”

  燕唐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无言少顷,问:“那小苑儿以后还来吗?”

  元婵看他的眼神顿了顿,“不来了。”

  燕唐点头:“那我还能去奚府吗?”

  元婵道:“一山不容二虎,燕奚两氏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燕唐脸上总是挂着笑,心事一藏,骗得了别人,不知能不能骗过自己。

  他心血来潮打马游山,忽遇一座陋庙。

  庙祝坐在空寂的庙门前,右手握敲锤,左手执木挫,聚精会神刻着木雕,细碎的木屑落了一地。

  燕唐勒马停行,在远处看了半日,待那庙祝歇息时,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老人家能解我的惑吗?”

  庙祝眯起双眼将他略一打量,向庙内一指,呵呵笑道:“施主问人无用,何不问佛?”

  这庙隐在深山,只有松涛相伴,要多破败有多破败。

  燕唐向内一看,庙中供奉的大佛距门口不过几步远,弹丸小地,莫说香案,敬香的香炉都不知摆哪里去了。

  “没有香炉,我如何敬香?”

  庙祝忙中抬头:“你一步祈愿二不修佛,为何敬香?”

  燕唐缄默片刻,行至庙中,跪在了佛前。

  庙祝的声音意味深长:“静心凝神。”

  燕唐闭上了眼。

  过了一息,庙祝翻看着手中将成未成的木雕,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

  燕唐不愿说。

  庙祝笑了笑,“小郎君请起身,你过来看看,我这木雕如何?”

  燕唐在山中磋磨了半日,怀里揣着个木雕出了山。

  临别前,庙祝让他止步,指着燕唐亲手刻出的木雕,问道:“小郎君且慢,你这木雕,怎么无眼?”

  燕唐看着眼前形态歪斜、略显笨拙的木雕,如实道:“我怕它看我。”

  庙祝摆摆手,将人放了。

  山路漫长,一人一马,走向斜阳。

  燕修之多年的扫帚没有白挥,锻出燕唐一副钢筋铁骨,不怕雨淋,不怕风吹,别的好处没有,却是一等一的皮实。

  可这回,燕唐却史无前例地害了一场大病。

  他下了马,脚还没沾地,就发起了烧。

  此病毫无征兆,气势汹汹,良药良医也束手无策,元婵与燕修之走投无路,听了宝珍婆婆的话,死马当活马医,将蜀王河桥洞里的江湖术士迎进了府中。

  那人往好听了说叫江湖术士,其实不过是一个流离失所的疯乞丐,手脚健全,却全靠坑蒙拐骗度日。

  燕修之怒气冲冲,“我早晚要被这逆子气死。”

  嘴上刀子横飞,心却是软的,转身去寻能工,找巧匠,在府中开出一片新地,依那术士之言,老老实实为“逆子”建楼祈福。

  燕唐躺在床上,三魂没了俩,七魄飞了仨。

  他的嘴皮子却还利索:“灵台馄饨,是飞仙之昭。”

  嬷嬷听了,在床边直喊“哎呦”,“我的小祖宗,病傻了不是?什么馄饨饺子?那叫混沌。”

  嬷嬷左一句造孽右一句造孽,哀嚎得燕唐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有些管不住神思,想过馄饨饺子,还没还得及笑,思绪就又左右乱撞,飞到两三年前了。

  那是在燕府,奚静观含笑专心描字,他展开一卷书坐在一旁,拿反了也不自知。

  燕唐向奚静观瞟了一眼,她描的是——

  “元宵灯火。月淡游人可。携手步长廊,又说道、倾心向我。”①

  燕唐喃喃道:“倾心向我……”

  燕唐看见自己开口:“前日里我与那演皮影的老头搭上了话,改日我就向他学艺去。你既然出不了府,不如我演给你看。你、你想看吗?”

  奚静观冲他一笑,“想。”

  话说出去的时候总觉得今日可、明日也可,燕唐次日去寻那老头时,已经人去街空了。

  说好的手艺,现在也没有学成。

  思绪回笼,燕唐问童儿:“你有没有名儿?”

  童儿道:“有,奴才在家中排行老六,旁人都唤我……”

  他不必说完,燕唐也能猜出是什么名,“从今往后,你就叫元宵罢。”

  童儿脸上一喜,谢恩道:“谢三郎君赐名。”

  燕唐问:“那楼建得如何了?”

  元宵答:“将要完工了。”

  燕唐若有所思一会儿,才又问他:“那楼的名字威不威风?”

  “名字是奚公起的,自然威风。”

  “叫什么?”

  “惊云楼。”

  燕唐默念两声,露出点满意之色来。

  “那楼是不是只有我能进?”

  元宵说:“奚公与婵夫人是如此吩咐的。”

  他蓦然一顿,想起一件事来:“嬷嬷先前来了一回,说那术士要三郎君找出个心爱之物,将它锁进楼中,才可避祸沐恩。”

  燕唐犯起了难,“心爱之物……”

  他的目光移到了锦枕上,他病倒前,用最后一分力气将木雕藏了进去。

  “不交了,我自己去放。”

  元宵点头应是。

  好生将养两日,燕唐才拖着二分病骨,将木雕妥善锁进了惊云楼。

  了结一桩心头大事,燕唐顿觉轻松。

  元侨听到动静,投来淡淡一瞥,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他读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①

  燕唐忽然想接:“岁月悠悠,我心入梦。”

  方才的轻松作鸟兽散,他死而复活的心又慢慢沉寂下去。

  春日也戛然而止了。

  春日之愁雨露均沾,落在燕唐身上,也没忘了光顾贺蔷。

  贺蔷形容怪异,任谁见了都憋不住笑。

  燕唐拍拍他:“蔷兄,几日不见,壮硕不少。”

  贺蔷颊骨上鼓出个大包,话也说不利索。

  “都赖街头那个破说书的,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什么梁祝,偏巧让贺悦听见了,吵着要我画两只蝴蝶,我哪里会画?”

  阮伯卿道:“你好歹也该画上两笔,先逃过一顿打再说。哪能直接说‘不会’呢?本来没多少的心火,也被你撩拨大了。”

  贺蔷满腹委屈,“我就是听了你的话,画给她看,她说是扑棱蛾子,才将我好一顿打。”

  他说着说着就来了气,“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阮伯卿摸摸鼻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在所难免。”

  贺蔷瞪他两眼,又扯上燕唐的袖子,道:“燕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帮我画一画吧。贺悦不开心,我看着也难受。”

  “我不会画画。”燕唐伸手一指外头,“你找元侨。”

  贺蔷作罢,“得了吧,他太闷了,我与他说不到一处去。”

  日月在欢声笑语中轮转,转眼又是逢春时。

  晨光熹微,零星的春寒深藏在春泥中,迫得百花竞相开来。

  燕唐清晨走马,白衣白马渐入无人之巷,左右繁花出墙,缤纷落英如雨般散落,在无限春光中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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