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重生]_秀生天【完结+番外】(100)

  奚静观的心缓缓下沉,她记起前尘,也忆起了昨日。

  十几年的点点滴滴,顷刻间化作浮沫,种种浮光掠影的光阴,她曾历经又消磨。

  四季匆匆而过,到头来,却只记得一个“春”。

  雨打风吹过,少年心动弹指烂柯。

  奚静观问:“燕唐,你从哪里来?”

  从前世,从往昔,从我死后,还是从我生前?

  燕唐看着她敛下的眉眼,轻轻捧起她的脸。

  “无论我从哪里来,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小苑儿,能娶到你,是我得偿所愿。”

  众口之中的金玉良缘,于他而言,是上天施舍的可怜。

  四月十四日,洞房花烛夜。

  燕唐掀起红盖头的一瞬间,梨花树下的晚风就越过流年吹到了他身边。

  他对梨花许愿,对陋庙叩问心结,心上事在白浪河上心血来潮拨弄的琴弦,在繁花遍开的春三月。

  松意堂内,烟香缭绕。

  燕老太君已经不再清醒,嘴里还在念叨着:“怎么近来都没见过融儿?”

  宝珍婆婆转过脸悄悄抹了一把泪,才勉强道:“老太君又忘了,古塘州生了些杂事,融郎君回陶府去了。”

  燕老太君愣了许久,才点点头,“是,我想起来了,你昨儿也说过一回。瞧瞧我,愈发不中用了……”

  她不搭腔还好,如是一说,宝珍婆婆又忍不住在心里将陶融咒骂一通。

  “老太君先将药吃了,方才三郎君与三娘子还来看您呢,早些将身子骨养好,也能让他们放心不是?”

  燕老太君没应声,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对宝珍道:“宝珍,你去将我放好的那个木匣取来。”

  宝珍婆婆叹口气,将药搁下,取来了木匣。

  燕老太君试了试,依旧坐不起身,她顺了口气,才开口道:“宝珍,打开。”

  木匣无锁,宝珍婆婆犹豫一瞬将它打开,里面却没什么稀世之宝,只有一封泛黄的家书。

  宝珍婆婆一眼扫过,难掩讶然之色,这家书最后的落名,是燕元英。

  燕元英……

  宝珍婆婆将燕老太君的心思猜透八成,转眼又抬袖拭泪:

  “老太君,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又是何苦?”

  燕老太君又犯了困,那只苍老的手摆得幅度很小。

  “将这家书,送去兰芳榭吧。”

  家书九成写了嘘寒问暖,余下一成,却只说了一件事:

  绝处求生,入京州城。

  是夜,燕唐来连蘅苑,向元婵辞行。

  元婵将那家书走马观花扫了扫,视线落在了燕唐身上。

  “敛芒藏锋百无一用,既然避世不成,何不入仕去争一争呢?”

  燕唐想似往日那般潇洒一点,唇角却重而又重,如何也扬不起来。

  “阿娘,燕氏大势已去,京州暗潮涌动,我与静观此去,遥遥不知归期,你与祖母,要多保重。”

  元婵听到“静观”二字,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静观体弱,你要让她随你入京受苦吗?”

  燕唐摇头,将奚静观搬出的理由重复了一遍,道:

  “奚暄之死,定有隐情。”

  奚暄与奚静观的兄妹之情的确深厚,亲兄惨死,依照奚静观外柔内刚的性情,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元婵恍然,好一会儿才慨然道:“她能对你不离不弃,是燕氏之幸。”

  晴夜中挂一轮玉色银盘,月圆之下,人却残缺。

  熹微雨散丝,元宵与团圆备下了纸伞,忽而又云海迟迟,晴光大绽。

  这是一个艳阳天。

  拜别两姓长辈,车夫笠帽一戴,缰绳一牵,马车就缓缓驶出了长街。

  奚静观靠在燕唐肩上,眼前的画面不断翻涌,一忽儿是血亲惨死的痛,一忽儿又是对官仪的恨。

  悲愤与悔恨交织,她却提不起半分气力。

  白马止蹄,车厢被人轻轻扣响了。

  “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掀开车帘,眼帘中映出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花婆婆?”

  花婆婆头上的花被威风拂得动了动花瓣,她臂弯中挂着竹编的花篮,小小的花篮中自有一片天地,各花争奇,百芳斗艳。

  花婆婆向车厢内望了望,见奚静观醒着,笑着将竹篮递给了燕唐。

  “京州那么远,带上几朵锦汀溪的花吧。”花婆婆一开口就红了眼眶,“天下的花都没锦汀溪的好看,来年春天,花还开呢,你们别忘了回来。”

  燕唐接过花篮,还没说两句道谢的话,花婆婆就扭着腰|身,转身离去了。

  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锦汀溪也几十年如一日,花开又花落,也许被游子带到他乡,也许烂在泥里。

  车帘来不及放下,一碧如洗的晴空上就飘来几只纸鸢。

  孩童的笑声清脆似银铃,遮过了将至未至的夏日炎炎。

  奚静观望着马车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日的热闹景象。

  “燕唐,我们曾经说好的,来年春天,要去望春风内放纸鸢。”

  燕唐眸光渐亮,郑重其事道:“来年春天,我们一定回来。”

  车夫盘起一条腿,晃荡两下缰绳,回头问燕唐:

  “三郎君,走不走?”

  “……走。”

  马蹄又起,残留一道长影,渐近古道。

  一往无前,才能战无不胜。

  ——走,到天光去。

  第二卷 下卷:天光

  第72章 前世(一)

  京州城三十里外有山峦连绵, 谷中有梨花遍野,山岚外有红霞遮天,花色胜雪, 霞光似血,绛皓斑驳,交相辉映, 名称绛山。

  花婆婆前脚才进奚府为奚静观议亲, 奚静观后脚就拐了只包袱连夜逃离了锦汀溪, 辗转多日, 眼见就要苦尽甘来抵达京州,她却被绛山的奇景美色绊住了脚。

  约莫是舟车劳顿,奚静观被霞光迷了眼, 紧绷多日的心弦陡然一松, 忽的便觉出一股疲惫来。

  可惜此山少石,她的视线绕了一圈儿,也没在绛山谷里寻出一块能供人歇脚的大石。

  奚静观的病自冬月时就没再发作,这半年来养尊处优, 身|子骨康健不少,奚世琼心血来潮时教她的几套剑法与武功招式, 她不会六分也会三分。

  左右环顾的间隙, 奚静观以手作扇, 在颈侧轻轻扇了扇, 目光触及至眼前一株花盛枝繁的梨花树上, 灵机一动, 包袱一甩, 人就上了树。

  这梨花树老得几近要成了精, 泥中树根不知延伸出几里, 轻盈的花瓣也落得静谧。

  奚静观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条腿悬在半空,只有间或飘落的花瓣为她遮下一道帘——她在锦汀溪中鲜少有如此行止无状之举,如今没了礼教束缚,她晃起脚来,有种猫儿偷腥般的愉悦。

  圆日西斜,余晖大片大片的泼洒下来,为宛若覆雪的花海罩下金层。

  奚静观眯眼赏了会儿远景,待倦意再度袭来时,便不再同自己较劲儿,合上双眸小憩起来。

  纱裙好似烟云,袅袅的将奚静观裹作一团,巴掌大的脸被乌发隐约掩盖些许,花瓣挂在鬓角,也未有所觉。

  灵光脱俗,是坠入凡尘的仙。

  奚静观的好梦是被一阵马蹄惊醒的。

  她睡得不安生,醒来时眉还是紧皱着的,垂眼向树下黑压压的一队人看去,心中的好奇顷刻间便盖过了怒气。

  整支队伍都向外泛着冷气,奚静观冷不丁触上一个护卫的视线,杀气之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再度皱紧了眉。

  她不动声色地将队伍打量片刻,见他们头上个个绑着小辫儿,穿衣打扮实在罕见,忖思须臾,料想这些人许是南邦入京上贡的。

  他们个个孔武有力,衣衫甚至都裹不住精壮的胸膛,悍气十足,勒马在绛山谷中与奚静观沉默对望。

  奚静观并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她稍加思度,开口道:“诸位……”

  “姑娘。”

  梨花枝下方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奚静观不曾想枝头下方还有人,心中一惊,脸上却不露分毫。

  那人与一众护卫截然不同,紫衣玉冠,周身矜贵,余下的半数青丝编作细细的辫儿垂在他胸前,黑眸尖脸,俊俏又雅致,生得分明与京州人一般无二,却又颇有异域风情。

  他不过轻轻拽了下缰绳,身后的护卫便移开了视线。

  年纪轻轻,威望倒是不小。

  奚静观又看他一眼,在脑中不断搜刮着此人,奚世琼与萧巽与她讲过不少番邦的青年才俊,这号人物,却和谁都对不上号。

  官仪任她打量,目光在奚静观颈上的金项圈儿停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问道:“姑娘要到哪里去?”

  奚静观想不出他是谁,只得作罢,闻言眉梢轻挑,不答反问:“你要到哪里去?”

  “是在下唐突了。”官仪也不恼怒,反倒含歉道:“在下要到京州去,不知姑娘……”

  奚静观故作恍然大悟状,“哦,京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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