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幻听到一些哭声,唯有捂住脑袋,捂住耳朵,直到脸颊凉凉的,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哭了。
醒来后再难入睡,只能睁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由黑变灰,等待黎明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带回。
燕将来私下上网搜索,她可能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模式,将白天的感知与夜晚的记忆强行割裂。
于是在白日里,她可以笑,可以逛,可以完美扮演一个正常游客,但身体和精神在不断地透支,她的笑容越来越恍惚。
巴黎的灯火依旧璀璨,可某些寂静角落,一些看不见的伤口,正在寒冷冬夜里,缓慢地渗血。
跨年夜当日,燕将来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后半夜从一场窒息的追逐噩梦中挣脱,惊醒,她捂着胸口,心砰砰乱跳,悄无声息地起床,裹件厚厚的开衫,坐到后院秋千上吹冷风。
秋千轻轻晃动,她低着头,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让她透不过气。
真没用。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被关了两天,受场惊吓,看到些不堪的画面,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她曾以为自己的抗压能力很强大,修复能力也不错,原来都如此不堪一击。
燕将来用手捂住脸,冰凉指尖按在眼皮上,有点湿。
她不知道,二楼一扇窗帘后,裴衡也早已醒了。
或者说,他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这几天,他陪她散心,逗她笑,带她尝试各类新奇体验,把热腾腾的食物递到她手边,变着法送礼物,在她偶尔恍惚时,用不经意的动作或话题将她唤回现实。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进晨雾里,在秋千上蜷成一团,肩膀细微地耸动着,他立刻转身下楼。
脚步声临近,燕将来瞬间松开捂住脸的手,迅速用手指抹过眼角,再抬头时,脸上挂着笑:“早啊,怎么起这么……”
话没说完,裴衡已在她身旁坐下。
他没看她刻意扬起的笑脸,也没接她的话,只是望着前方,轻声道:“很累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将来准备好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那抹局促的笑意僵在嘴角。
裴衡依旧没有转头,自顾自说了下去:“等回去后,我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将来,你要相信,不仅仅是你,任何人经历你遭遇的那些事,哪怕当时很冷静很坚强,事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创伤反应,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当时处在一个自我保护的高压机制内,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去,但压下去不代表消失了,它们总会反噬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裴衡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国的原因,在熟悉环境里,她的情绪会被压抑更深,持续时间越长,反噬越重。
“很多遭遇过抢劫,绑架甚至重大变故的人,哪怕最终获救,身体没什么问题,也常常会在一段时间后,出现失眠,焦虑,呕吐,食欲不振等症状,这很正常。”
他转头看向她,轻声说道:“将来,这一点都不丢人。”
燕将来抿了抿唇,沉默很久,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原来,他都知道……
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裴衡,长睫眨了眨,眸色茫然:“你都看出来了……”
“我看得出来,你那些快乐大多是装的,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假装开心,而是发泄,把堵在心里的东西通通倒出来,不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问得很直接:“你睡得好吗?”
燕将来鼻子酸酸的,她咬着下唇,用力摇了摇头。
何止睡不好,每个夜晚都像一场战争,兵荒马乱,满目疮痍。
裴衡没舍得追问,只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过一会儿,才又开口,转移话题道:“有件事告诉你,他醒了,医生检查过没有伤到要害,主要是外伤和失血,可以长途飞行,我安排的人已经送他回国了,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国内医疗对接也在等他。”
燕将来“嗯”了一声。
裴衡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情绪稍有平复,微微歪过头,朝她靠近些,这个距离,刚好能瞧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泪珠。
“今晚是跨年夜。”
“巴黎会有烟花。”
“我们去看,好不好?”
第四十五章
◎越界。◎
新年钟声即将敲响,凯旋门附近,目之所及,人山人海。
燕将来和裴衡站在一处稍高台阶上,远离最拥挤的核心地带,却依旧被喧嚷包围。
远处,灯光秀已进入倒计时阶段,每一次变换都引发着齐声呼喊,震耳欲聋。
“……Trois!Deux!Un!”
“砰!砰!砰砰砰!”
金色烟花在夜空轰然绽开,细碎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四散坠落,流光溢彩映亮前路,处处是焰火声,尖叫声。
燕将来仰着头,怔怔望着被点燃的夜空,星迹明明又灭灭,光芒仿佛将旧年所有的阴霾尽数驱散。
或许是太冷了,她竟没有察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甚至不是感慨,只是一种脱离理智控制的释怀。
就在蓝色烟花漫天飘散时,一只温热的手,轻抚她的脸颊。
裴衡稍稍侧身,挡去些许寒风,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痕。
燕将来微愣,转过头。
绚烂烟花在他们身后持续不断地绽放,欢呼依旧,然而所有喧嚣,在这一刻骤然失声。
她望着他,眼眸一眨也不眨。
他的眼睛,比任何光芒都要亮。
燕将来的鼻子和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表情有些呆,有些空,在烟花映照下,像是从天堂误坠凡间的懵懂精灵。
谁也没有说话。
裴衡扣在她脸颊的手,缓慢移向她的后脑,轻轻托住。
然后,俯身,低头。
吻了上去。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怜惜与克制,温柔地含|住,更深地探|入,与她呼吸交|融。
燕将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里是他骤然放大的俊颜,眉眼紧闭,睫毛浓长。
他近在咫尺。
所有的喧闹,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前尘往事与惊惧未平,都被这个吻“砰”地戳破,消融。
她微微睁大的眼眸里,最后映出的是夜空中一缕银白烟花,照亮裴衡专注的轮廓。
燕将来慢慢闭上眼睛,左手抓住他外套前襟一角,右手一点点抚上他的肩……
烟花将拥|吻的两个人,笼罩在一团斑斓光晕里。
从这个吻开始,燕将来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裴衡的手从她的后脑滑|下,紧紧箍住她的腰。
周围似乎有人在喝彩,在鼓掌,在吹口哨……
这样的场面,在巴黎并不罕见,只是燕将来耳畔只能听到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她沉|沦在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的温度。
这场拥|吻,始于烟花之下,却未止于寒风之中。
她被半拥半抱着,记不清是如何回到别墅的,跌跌撞撞,门开启的声响,楼梯扶手的冰凉,朦胧且不真切,唯有腰间的手臂,唇上的湿润,灼|热的呼吸,是真实的存在。
“砰。”
身后的门被关上,将最后一丝外界影响彻底隔绝。
屋内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骤然变得敏锐。
没有开灯。
似乎谁也不需要那点多余光亮来确认什么,裴衡的动作并未因黑暗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直接,更加无所顾忌。
他将她压在门板与自己的胸膛之间,更深|地吻下去,一只手固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轻抚她颤抖的脊背,一点点收紧,一寸寸探寻。
黑暗中,她看不清裴衡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次吞|咽的悸动。
燕将来攀着他的肩膀,仰起了头。
她在回应。
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响,压抑不住的呜|咽,都被这寂静放大无数倍。
裴衡在某刻突然顿住,想停下。
但燕将来拉住他的手……继续。
抛弃所有文明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是渴望,是慰藉。
……
……
……
……
燕将来睡得很沉。
甚至来不及羞赧,陷入柔软的枕头里,迅速沉入黑暗,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清醒时偶尔戒备的模样,在睡梦中彻底放松下来,眉头不再微蹙,湿发黏在光洁脸颊旁,显得有些稚气。
奇怪的是,没有噩梦,没有囚笼,没有狰狞的恶魔,一直盘踞在她潜意识深处的恐怖阴影,似乎被暂时驱散,她像是终于回到相对安全的港湾。
但是裴衡……睡不着了。
他侧卧在燕将来身边,手臂仍环着她的肩,待她彻底睡熟后,才小心地动了动,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床头一盏夜灯。
光晕柔和,不至于惊醒她,又能让他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