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沉默一瞬,轻声道:“他烧了。”
烧了。
燕将来弯下腰。
两天一夜的高压状态骤然松懈,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捂着脸颊,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裴衡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喉结滚动了下,小心翼翼将她的身体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温柔抚过她的脊背。
“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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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将来没有按原计划前往马赛。
她用裴衡的手机联系在那头等候的朋友,只说是临时生了场急病,不得不取消行程,下次再约,电话那头关切的嘱咐,她一一应下。
裴衡将她带到巴黎近郊一处住所,是栋外观雅致的别墅,说是朋友产业,常年空置,正好可以暂时休整,她的行李箱已被妥善送到此地。
燕将来洗过热水澡,脑袋陷进蓬松的枕头里……
她近三十个小时未阖眼。
第二天,正午暖阳透过百叶窗缝隙,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午餐是西式简餐,摆放在别墅温馨的小餐厅内,裴衡将一部新手机和一张电话卡推到她面前。
“先用着。”他顿了顿,又道,“那边也有消息了,人已经送到医院,应该无大碍,我托了个靠得住的朋友照应。”
燕将来垂着眼眸,点了点头,没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饭后,她独自走到别墅后的小花园,这里悬着一个白色秋千架,她坐上去,脚尖轻点地面,秋千便晃动起来。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她神情淡淡的。
裴衡端着一盘洗净的草莓走过来,将果盘放在石墩上,看了眼草莓,又抬头看看天:“温度大概不够,冻不成正经的糖葫芦,只能算半成品。”
燕将来眨了眨眼,抿唇笑了下。
他坐到秋千空出的另一侧,秋千不算宽敞,两人手臂紧挨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请全科医生过来一趟。”
燕将来缓缓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他……没碰我,我也没有怎么样,就是太紧张,一直不敢吃饭睡觉。”
裴衡的喉结滚了滚,放缓声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伤到哪儿自己没留意,或者……不肯告诉我。”
一阵风拂过两人面颊,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
燕将来因这阵风抬起眼,正对上裴衡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的专注,令她心头一慌。
那些未散尽的惊惶,劫后余生的怅然,在眼前渐渐氤氲起一层泪雾,模糊了视线。
裴衡没有说话,只是试探向她靠近些,动作很慢。
燕将来屏住呼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望着他越靠越近的眉眼,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肌肤,四周安静极了,一种微妙的暧昧无声蔓延。
她缓缓地,闭上眼眸。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瞬间击碎情欲旖旎。
燕将来被惊醒,立刻转过头去,耳根泛红。
裴衡动作顿住,想骂人。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微微蹙了下眉。
“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几步开外。
燕将来长睫低垂,辨不出太多情绪,她望向石墩上那盘草莓,方才朦胧的悸动,慢慢平息下去。
几分钟后,脚步声重新靠近。
裴衡在她面前驻足,却没有再次坐下,而是屈膝蹲了下来,手臂搭在她秋千座位两侧,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略低于燕将来,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她对视。
“Eden已经离开巴黎回伦敦了,短时间内不会到国内作妖,等那边伤势稳定些,我会负责把人安全送回国。”
她安静听着,缓缓眨了眨眼,无论说多少遍谢谢,都觉得不足够。
怪不得,身处绝望深渊的人,会永远记住某一刻,从天而降的救赎。
“裴衡,我真的……很感谢你。”
裴衡笑了,带着点少年气,微微赧然,他的耳朵边缘都泛起一层红晕。
“我不要你的感谢。”
第四十四章
◎今晚巴黎有烟花。◎
裴衡重复道:“将来,我做这些,不是想听你说谢谢。”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我只想让你开心。”
燕将来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下,泛起一阵酸涩涟漪,她慌乱移开视线,喉咙发紧。
裴衡笑了笑:“今天是圣诞节,外面会很热闹。”
他等待几秒:“如果……你真想谢谢我,那接下来几天,让我当你的度假搭子,好不好?”
一起在巴黎走走逛逛,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燕将来抿了抿唇,她确实需要一点热闹,需要真实的快乐去冲淡回忆。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好。”
巴黎的圣诞节,香榭丽舍大道两旁缀满星点银灯,明亮璀璨,童话式主题橱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空气中飘着烤栗子与热红酒的甜香。
走在这样浓郁的节日氛围里,燕将来被暖意包围着,笑容多了些。
她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被橱窗里一个憨态可掬的棕褐色毛绒狗狗吸引,玩偶神态竟有几分神似“乖乖”。
她隔着玻璃指了指,转头问身边的裴衡:“像不像?你出国把乖乖放在哪了?”
裴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微扬:“送到易今家里寄养,他家保姆以前养过好几条金毛,很有经验,比我会照顾。”
燕将来颔首,推门进去把玩偶买了下来,捧在怀里,软乎乎的,她打算摆在家里入户柜上,填补之前摔碎的瓷猫。
接下来几日,裴衡做起尽职的度假搭子,他们混入熙攘的圣诞集市,穿梭在小木屋间。
夜晚,巨大摩天轮缓缓转动,裴衡问她恐高吗?燕将来仰头望着,摇摇脑袋。
于是两人坐进摩天轮内,遍赏巴黎夜景。
燕将来安静望向玻璃窗外,侧脸被流转的灯火映得忽明忽暗,裴衡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比看夜景更专注。
他们又去坐了旋转木马,在叮咚叮咚的音乐声中,随着彩色木马起伏旋转,像短暂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燕将来的长发被风吹起,脸上带着笑,裴衡为她抓拍每个精彩瞬间。
圣诞集市吃喝是重头戏,裴衡排了很久的队,买来香肠三明治,外层面包烤得酥脆,夹着滚烫多汁的肉肠,又买了可丽饼,巧克力味道浓郁,以及一袋刚出锅,烫手的西班牙油条,他两手不得闲,像个最寻常的为女友搜罗食物的男朋友。
燕将来看着他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趁他排队时偷偷跑向织物摊位,在那些柔软温暖的手套围巾里挑拣片刻,选中一条深灰色围巾,质地细腻,样式简单。
她跑回来,站到裴衡面前。
裴衡两手都拿着食物,有些不明所以。
燕将来抬起手,示意他:“低一下头。”
裴衡怔了怔,随即顺从地俯身,低头。
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燕将来将那条深灰色围巾小心翼翼绕过他的脖颈,仔细掖进他外套领口里,打了个松松的结。
“晚上风大,脖子露着会冷。”
裴衡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僵了一瞬,才缓慢直起身,他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低低“嗯”了声,将右手的可丽饼递过去:“……趁热吃。”
燕将来咬了一口,甜甜的。
接下来几日,裴衡都陪着她。
巴黎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时,他们就来到公园,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阴天风大时,就躲进暖洋洋的咖啡馆,各自捧一本书,消磨一个下午。
燕将来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话也比刚来时密了些,会和裴衡在偶遇街头艺人的表演时小声嘀咕,会在看到那些造型别致的甜点时眼眸稍弯。
但裴衡总能敏锐察觉到,她笑容背后隐藏的情绪。
燕将来偶尔会走神,即便在热闹的街上,有时人群稍一拥挤,她的身体不受控地打寒颤,死死扯出裴衡的衣角,回到别墅,她道晚安的声音常常带有如释重负的疲劳。
有些场景,深深扎进她的精神世界里,她努力着,试图用这些热闹去覆盖那些创伤。
事实上,除了脱困第一晚,因极度疲倦昏睡,之后的每一夜,对燕将来而言都是酷刑。
黑暗降临,安全感丧失,阖上眼,光怪陆离的噩梦争先恐后涌上来。
有时是Eden含笑而扭曲的脸,有时是商徊躺在玻璃后面,血不断地流,浸透床单,再流向她的脚边,有时是一堆老鼠冲向她,包围她,撕咬她,有时更加荒诞,她被困在不见光的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身后总有脚步声如影随形,有时甚至只是不断重复着被黑布蒙住眼睛,被人推搡着前进,骤然踩空失重……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发都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