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阿嬤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才会包饺子,才会给她和顾铮准备红包。
就像阿爷一样,用最后的慈柔,给她一个完整的告别。
顾铮来的时候,林蒲桃还跪在床边。他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立刻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
“阿嬤……走了。”林蒲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顾铮轻声说,“我在这里。”
林蒲桃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顾铮,我只有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崩塌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她趴在阿嬤的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爷阿嬤都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最爱她的人,无条件支持她的人,没有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茉莉在阳台上静静开放,香气飘进房间。
但那个会叮嘱她浇花的人,那个会煲汤给她喝的人,那个会给她红包说“你永远是小孩子”的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104章
阿爷阿嬤的骨灰并排安置在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后,深水埗的老屋突然空旷得让人心慌。
林蒲桃用了三天时间整理遗物。阿爷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还挂在门后,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香烟;阿嬤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厨房抽屉里,上面还沾着去年除夕煲汤时溅上的油渍;客厅茶几上摆着老花镜和粤剧唱本,书页在阿爷最后停留的那一页微微卷曲。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每件物品都带着回忆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铮来得更勤了。
每周三、周五的傍晚,那辆黑色奔驰总会准时停在楼下。他会提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烧腊,或是几盒老字号的点心,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来,敲门,等林蒲桃开门,然后说:“顺路,给你带了点吃的。”
第一次,林蒲桃还客套:“不用这么麻烦。”
第二次,她勉强收下:“谢谢,下次别破费了。”
第三次,她站在门内,没有让开进门的路:“顾铮,我真的不需要。”
“林蒲桃,”顾铮盯着她刻意维持的疏离表情,“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她反问。
“不必把我推得这么远。我知道阿爷阿嬤走了你难过,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但至少让我帮你做顿饭,陪你吃个晚餐。就只是这样。”
“顾铮,”林蒲桃垂下眼睫,“你为我做得够多了。多得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要你还。”
“可我要还。”她固执地划清界限,“我不能一辈子欠着你,尤其是欠着你还不了的情。”
“……”
楼下传来开门声,陈太的孙子跑上楼的脚步声,还有谁家爆炒辣椒的呛人气味。
“好。”顾铮最终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东西你拿着,不吃就扔了。”
-
独居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林蒲桃发现自己生活技能匮乏得可笑。
她不会煲阿嬤那种需要小火慢炖四小时的老火汤,不会像阿爷那样把茉莉花修剪得疏密有致,甚至不会换电灯泡——以前都是顾铮或阿爷做的。警校训练教了她格斗、射击、侦察,却没教她怎么在菜市场挑一条新鲜的鱼,怎么处理堵塞的下水道,怎么在冬天让老屋不那么湿冷。
她试着学。照着菜谱做出来的汤寡淡无味,修剪后的茉莉差点枯死,换灯泡时还被电了一下。
但生活总要继续。
一天下午,她站在阳台上给茉莉浇水。这是阿爷生前每日的功课,她现在接了过来。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这盆茉莉已经三十多岁了,比她年纪还大,见证了这个家庭三代人的悲欢离合。
林蒲桃忽然想起在岛上的日子。
那时她被囚禁在主卧,每天唯一能接触到的“外界”,就是菲尼按时更换的鲜花。起初她不在意,后来时间长了,百无聊赖中开始观察那些花:周一是白百合,周二粉玫瑰,周三紫鸢尾,周四黄水仙,周五蓝绣球,周末会插一些稀有的进口花材,有荷兰的郁金香、厄瓜多尔的玫瑰和肯尼亚的百合。不同季节有不同的花材,春天有樱花枝,夏天有绣球,秋天有枫叶,冬天有冬青果。
迦陵似乎对花很讲究,有次她发烧,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门外对菲尼说:“把房间的花换成薰衣草,助眠。”还有一次,穆夏过敏起疹子,医生建议房间不要放花。迦陵却让人从荷兰空运了一批经过特殊处理的无花粉百合。
这些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林蒲桃站起身,看着阳台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打在晾衣架上发出“滴答”声。
一个念头在脑中成形。
……
找店铺的过程像是某种自我证明。
林蒲桃走遍了港岛和九龙,看了十几个待租的店面,最后在油麻地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二十平米的小店面。原先是家文具店,老板移民了,正急着转手。租金合理,采光好,门口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放花架。
顾铮知道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店铺地址发我,我让阿虎带人过去帮你装修。”
“不用。”林蒲桃正在量尺寸,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我自己可以。”
“林蒲桃,开花店不是过家家。装修、水电、冷藏这些你懂吗?让专业的人去做,别逞强。”
“我可以学。”她很干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喟叹:“你就这么不想欠我?”
“顾铮,”林蒲桃的手停在卷尺上,“你为我断了一条腿。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如果我再接受你的帮助,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对你的亏欠里。你明白吗?”
“我不需要你还!”
“可我需要!”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不想再重复争执,了当地阐明态度,“我需要清清白白地活着,不欠任何人,不对任何人心怀愧疚。我需要证明没有阿爷阿嬤,没有你,没有任何人,我林蒲桃也能活下去。你能理解吗?”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我只是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一个人生活的时间。”
-
花店在三月的一个雨天悄悄开张。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甚至连“开业大吉”的红纸都没贴。林蒲桃只是把连夜赶制的招牌挂上去,把第一批从花墟批来的鲜花摆好,然后在玻璃门上挂了个“营业中”的牌子。
第一天,只有三个客人。
一个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好奇地探头:“哟,开花了店啊?恭喜恭喜。”买了两枝富贵竹说是“捧个场”。
一个是放学路过的小学生,用零花钱买了一朵最便宜的康乃馨,说要送给妈妈。
还有一个是迷路的老伯,进来问:“姑娘,弥敦道怎么走?”
林蒲桃耐心指了路,老伯走出门时回头说:“你人真好,生意一定会好的。”
她开始慢慢摸索这门生意。每天清晨五点去花墟,跟着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花贩学怎么挑新鲜的花材——玫瑰要看花头紧不紧,百合要看花苞硬不硬,绣球要摸叶片脆不脆。包扎花束也是从零开始。她买来一堆废纸练习螺旋式、平行式、自然风。手指被玫瑰刺扎过无数次,被包装纸割破过,被胶带缠得解不开过。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过程。喜欢触摸花瓣细腻的质感,喜欢闻不同花材混合的奇妙香气,喜欢看杂乱的花材在她手中变得整齐有序。
就像整理一团乱麻的生活。
一个月后,她包出了第一束像样的花束——白色郁金香配尤加利叶,用浅灰色的雪梨纸和米色丝带包扎。客人是个年轻女孩,接过花时眼睛亮起来:“好漂亮!谢谢老板娘!”
……
花店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林蒲桃不是个热情的店主,不会刻意推销,但她当过警察,观察力强,能通过客人的穿着、谈吐、神态,大致判断对方的需求:是送给恋人还是长辈,是表达爱意还是歉意,是喜欢华丽还是素雅。而且她定价公道,童叟无欺。附近街坊开始习惯来她这里买花:王太太每周五买白百合供奉观音,李小姐每半个月买粉玫瑰送给住院的母亲,陈先生每次和太太吵架后都会来买一束向日葵道歉。
四月底,吴晞来了。
“葡萄!”她推开玻璃门,声音爽朗,“听说你当老板了,我特地来视察工作!”
林蒲桃从一堆刚到的芍药后面抬起头,笑了:“吴副队。”
“别叫副队了,我都调去总部了。”吴晞得意地眨眨眼,走到柜台前打量店铺,“不错嘛,弄得有模有样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