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找来的?”
“二队那帮小子说的。他们说油麻地出了个前警花开花店,又靓又能打,我一猜就是你。”吴晞凑近,压低声音,“顾铮还来吗?”
林蒲桃无奈摇头,转移话题:“你要买花?”
“我下个月结婚,所有用花都从你这订。”吴晞掏出手机,“我列了个单子。婚车装饰、宴会桌花、新娘手捧、伴娘手腕花、花童花篮……哦对了,说到花童,我请了我表姐家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可爱得要命。”
她翻出照片给林蒲桃看。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小西装,小女孩穿着蓬蓬裙,两人对着镜头做鬼脸,天真烂漫。
林蒲桃看着照片,笑容停在脸上。
五六岁……穆夏和稚鱼现在应该八岁了。他们有多高了?上学了吗?喜欢什么?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葡萄?”吴晞注意到她的走神。
“啊,没事。”林蒲桃迅速回过神,“花童的话,我建议用浅色系。小女孩可以提小花篮,撒花瓣;小男孩戴胸花。我设计几个方案,你看看喜欢哪种。”
“行,听你的。”吴晞忽然正色道,“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刚开始还担心,现在挺高兴的。靠自己,踏实。”
和胜会坐馆苦追前女警花的八卦,在港城的街头巷尾已经传了大半年。深水埗的老街坊们提起这事就摇头:“林小姐也是倔,顾先生多好的人啊,要钱有钱,要样有样,还对老人家孝顺……”
林蒲桃笑笑,没说话。
吴晞拍拍她的肩:“对了,队里那几个单身汉还托我问你,追女孩送什么花合适。我说你们这帮糙老爷们,连送花都要请教前队长?”
林蒲桃笑道:“告诉他们,不同的花有不同的花语。玫瑰代表爱情,但不能乱送颜色。向日葵适合阳光开朗的女生,绣球花适合温柔安静的……”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吴晞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以啊葡萄,成专家了。”
“闲来无事,看了些书。”林蒲桃轻描淡写地带过。
其实不止是看书。在岛上那三年,她每天对着那些精心搭配的鲜花,时间久了,自然而然记住了各种花材的特点、花期、寓意。那时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现在成了谋生的技能。
命运的安排,真是难以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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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花店最忙的季节。
母亲节、情人节、毕业典礼、婚礼旺季……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林蒲桃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清晨进货,白天接单、包扎、送货,晚上整理库存、记账、准备第二天的材料。
累得她一沾床就能睡着,但累得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正在包扎一束新娘手捧花。白色玫瑰、铃兰、满天星,配珍珠和蕾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花瓣上跳跃,露珠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婚礼,只在寨子里简略办过,新婚夜也只是同床异梦,后来就是被囚禁在岛上,并没什么正式的捧花环节。
“老板娘?”客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束花好了吗?”
林蒲桃回过神,抱歉地笑笑:“马上。”
她快速系好丝带,把花束递给客人。对方是个准新娘,接过花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美!谢谢你!”
“不客气,祝你幸福。”
女仔看着她:“也祝你幸福。”
林蒲桃怔了一下。她似乎离幸福很远很远了,但为这陌生的善意,莞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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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在油麻地渐渐有了名气。
人们都知道这家花店的老板娘有些特别。曾是警察,身手了得;拒绝过和胜会坐馆的追求;话不多但实在;花艺算不上顶尖,但每一束都用心。
常客们喜欢和她闲聊几句,但她从不谈自己的事。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她都只是微笑带过。
有一次,一个常来买花的阿婆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龙婆珠。
“老板娘,你还戴这个啊?”阿婆好奇地问,“我年轻时去泰国也请过一串,说是高僧加持,保平安的。你这串品相真好,是龙婆本庙出的吧?”
林蒲桃下意识捂住手腕。只是些地摊货,谈不上什么高僧加持。绳子换过几次,珠子却一颗没少。
“朋友送的。”她含糊地说。
“那要好好珍惜哦。”阿婆笑眯眯的,“戴龙婆珠的人,都是有福气的。你看你,一个人开花店,生意还这么好,肯定是珠子保佑。”
有福气吗?
林蒲桃低头看着手腕。暗红色的珠子被磨得温润,已经记不清戴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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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在忙碌中悄然而逝,冬天来了。
花店的生意随季节变化。春夏秋三季都还不错,唯独冬天惨淡。节日少,天气冷,人们宁愿窝在家里,也不愿出门买花。
林蒲桃调整了营业时间,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五点就关店。剩下的时间,她就在店里整理库存,学习新的花艺技巧,或者发呆。
发呆时,思绪会飘得很远。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气象台发布了罕见的寒冷天气警告。
林蒲桃早早关店,把剩下的花材收进冰柜,打扫完卫生,锁好门。街上已经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她裹紧外套,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朝地铁站走去。
油麻地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茶餐厅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里面人影绰绰。
走过一条小巷时,突然听见女人的尖叫声:“抢劫!有人抢劫!”
林蒲桃转头便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抓着一个女式手提包狂奔,后面一个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追,高跟鞋都跑掉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扔下手里的帆布袋,拔腿就追。
“站住!警察!”她喊出这句久违的话。
抢劫犯回头瞥了一眼,见是个女人,反而跑得更快了。但林蒲桃已经追到身后,她看准时机,扣腕,别臂,压肩,一气呵成的擒拿动作将对方按在潮湿的墙壁上。
“啊!”男人痛呼一声,手提包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林蒲桃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报警,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被抢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捡起手提包,眼泪汪汪:“谢谢你!里面有我妈妈的照片!”
“不客气。”林蒲桃说,声音有些喘。
警车很快来了。下车的警察看见林蒲桃,愣了一下:“二队长?”是以前重案组的老同事,小张。
林蒲桃笑笑:“已经不是队长了。”
小张处理完现场,让女事主去做笔录,然后走到林蒲桃身边,递给她一瓶水:“二队长,身手不减当年啊。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开了花店?”
“嗯,在油麻地。”林蒲桃接过水,没喝,“生意还行。”
“那就好。”小张欲言又止,“其实队里一直……”
他的话没说完,被林蒲桃手腕上的动静打断了——那串戴了八年的龙婆珠,绳子突然断了。
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在潮湿的地面上蹦跳着,滚向四面八方。有几颗滚进了下水道格栅,有几颗掉进了墙角的裂缝,剩下的散在路面上,在警车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二队长,怎么了?”小张问。
“没事。”林蒲桃摇头,“刚刚追捕动作太大,手链丢了。”
“要帮忙找吗?”
“不用。”她蹲下身,开始一颗颗捡拾散落的珠子,“小东西而已,你们先忙。”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找什么,尤其是警队的老同事。如果他们知道这串手链的来历,不知道会怎么想。
小张看着她固执的背影,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警车开走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昏黄,地上有零星的垃圾、落叶、烟蒂。她蹲下身,仔细搜寻每一寸地面。
一颗,两颗,三颗……她捡得很仔细,每找到一颗就紧紧攥在手里。
可是不够。数来数去,只有十颗。
原本有十二颗的。
她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寻。墙角的裂缝,下水道的格栅,垃圾桶的阴影……都没有。
那两颗珠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到底掉在哪里了……”她喃喃自语。
她不是爱哭的人,却因为这旧物,眼眶开始发烫。
她转而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继续找。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她后颈。
林蒲桃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更多冰凉的东西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摊开的手掌上。
细小,轻盈,在昏黄的光线下旋转着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奇迹。
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