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蒲桃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消散,变成细碎的光点,坠落进漆黑的海面。
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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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的春天,阿爷走了。
走得很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那是个寻常的周三上午,林蒲桃陪阿爷去医院复诊。医生看完最新的X光片,表情凝重,建议尽快做膝关节置换手术。
“老人家这个年纪,手术风险肯定有。但不做的话,生活质量会很差,可能最后会卧床。”医生说得很直白。
回家的出租车上,阿爷一直很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开口:“葡萄,阿爷不做手术。”
“阿爷——”
“阿爷八十有三了,够本了。”阿爷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在颤抖,但语气很坚定,“做手术要住院,要康复,要花很多钱。阿爷不想拖累你。”
“不是拖累……”
“听话。”阿爷拍拍她的手,“阿爷只想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日子。有你阿嬤,有你,阿爷就知足了。”
林蒲桃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阿爷的决定很难改变,就像他知道,阿爷是怕手术失败,怕自己成为她和阿嬤的负担。
那天晚上,阿爷的精神意外地好。他吃了一整碗饭,还喝了小半碗汤。饭后,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林蒲桃给那几盆茉莉浇水。
“葡萄啊,”阿爷忽然说,“那盆最大的茉莉,是你爸爸上警校那年种的。他说,等他从警校毕业,茉莉就该开花了。”
林蒲桃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他真的毕业了,茉莉也开了,很香。”阿爷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再后来,他和你妈妈结婚,茉莉开得更多了。你出生那年,整盆都是花,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林蒲桃转过身,看见阿爷的眼睛里有泪光。
“阿爷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你爸爸这个儿子,有你妈妈这个媳妇,还有你。”阿爷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光,“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堂堂正正的人。阿爷知足了。”
那晚阿爷睡得很早。林蒲桃半夜起来喝水,经过阿爷阿嬤的房间时,听见阿爷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稍微安定些。
第二天早上,阿嬤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蒲桃冲进房间时,看见阿爷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但脸色是灰白的,胸口没有起伏。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确认了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左右,突发性心肌梗塞,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阿嬤整个人都懵了。她坐在床边,握着阿爷已经冰凉的手,一遍遍说:“老头子,你怎么不等我……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林蒲桃跪在阿嬤身边,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昨晚阿爷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泪光,想起他说“阿爷知足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感慨,是告别。
葬礼是顾铮帮忙操办的。
从殡仪馆的布置,到骨灰盒的挑选,到墓碑的刻字,所有繁琐的事情,顾铮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和胜会的小弟们穿着黑西装,默默地维持秩序;老街坊们排着队来上香,说“林伯一路走好”;警队的老同事也来了,吴晞带着二队全体成员,穿着制服,向阿爷的遗像敬礼。
林蒲桃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灵堂前,机械地向每一位来吊唁的人鞠躬。她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她知道自己要撑住,因为阿嬤需要她。
阿嬤的状态很糟糕。她有时会突然问:“老头子呢?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有时会对着阿爷的遗像自言自语,说些只有他们俩懂的话。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呆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顾铮几乎每天都来。他不多说话,只是帮忙做饭、打扫、处理各种杂事。有时他会陪阿嬤坐一会儿,听老人家絮絮叨叨。阿嬤讲得颠三倒四,顾铮却听得很认真。
“顾先生真是好人。”阿嬤不止一次对林蒲桃说,“葡萄,你要珍惜。”
林蒲桃总是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顾铮的好。只是心里的那个坎,始终过不去。
阿爷走后,阿嬤老得很快。她的记性越来越差,煲汤时会忘了放盐,出门会忘了带钥匙,甚至会忘记阿爷已经走了,问“老头子怎么还不回家”。
林蒲桃专心在家照顾阿嬤。每天早晨,她先给茉莉浇水,然后做早饭,陪阿嬤吃完;上午带阿嬤去公园散步;下午在家陪阿嬤看电视或者聊天;晚上做饭,陪阿嬤吃完,再收拾家务。
日子像流水一样汩汩,却也像石头一样甸甸。
顾铮还是每周来两三次。他会带阿嬤爱吃的点心,会帮林蒲桃处理水电费、物业费这些琐事,会在林蒲桃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给她披上毯子。
有一次,阿嬤午睡时,顾铮和林蒲桃坐在阳台上喝茶。四月的阳光很暖,茉莉开始打花苞,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你瘦了。”顾铮说,专注地盯着她的脸。
林蒲桃摸摸自己的脸颊,笑了:“是吗?没注意。”
“林蒲桃,如果太累,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不够。”顾铮摇摇头,“我想帮你更多。想让你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林蒲桃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壁。然后,她说:“顾铮,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你,能给你回应的人。”
那天顾铮走时,林蒲桃送他到楼下。上车前,顾铮忽然转身,抱了她一下。
“你还有我。”他在她耳边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你都有我。”
林蒲桃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但她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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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的冬天,阿嬤也走了。
走得很突然,就像阿爷一样。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阿嬤一早就起来,说要包饺子。林蒲桃说港城人不过小年,但阿嬤坚持:“要过,要过。阿爷在的时候,每年都过的。”
她们一起和面,拌馅,包饺子。阿嬤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像元宝。林蒲桃的手笨,包得歪歪扭扭,阿嬤就笑她:“我们家葡萄啊,抓贼厉害,包饺子不行。”
那天阿嬤精神特别好,说了很多话。她说起林蒲桃的爸爸小时候调皮,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街跑;说起林蒲桃的妈妈第一次来家里,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说起林蒲桃出生时,只有四斤八两,像只小猫。
“阿嬤那时候担心啊,这么小,能养活吗?”阿嬤摸着林蒲桃的脸,眼神温柔,“结果你越长越结实,后来还当了警察,比你爸爸还厉害。”
傍晚,饺子煮好了。阿嬤吃了满满一碗,说“真香”。饭后,她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林蒲桃,一个放在桌上。
“这个给顾先生,他明天来拜早年的时候给他。阿嬤没什么钱,但心意要有。”
林蒲桃接过红包,鼻子发酸:“阿嬤,我都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阿嬤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阿嬤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杜鹃花,“阿嬤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顾先生对你好,你要珍惜。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他,那也要找个疼你的人,知道吗?”
“阿嬤……”
“阿嬤知道,你还放不下那两个孩子。”阿嬤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穆夏,稚鱼……多好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找他们,就去。不要因为我和你阿爷,困住自己。”
林蒲桃倏尔愣住。
这是阿嬤第一次,直接提起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阿嬤都知道。”阿嬤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已经枯得像树枝,但依然温暖,“阿嬤是老了,但不糊涂。你这几年,有时候会看着小孩发呆,有时候半夜会哭……阿嬤都知道。”
林蒲桃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阿嬤,对不起……”
“傻女,说什么对不起。”阿嬤擦掉她的眼泪,“你是阿嬤的孙女,你做什么,阿嬤都支持你。只是阿嬤担心,你一个人,太苦了。”
那天晚上,阿嬤睡得很早。临睡前,她还叮嘱林蒲桃:“明天记得给茉莉浇水,你阿爷最喜欢那几盆茉莉。”
林蒲桃点头:“知道了,阿嬤。”
“晚安,葡萄。”
“晚安,阿嬤。”
那是阿嬤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林蒲桃做好早饭,去叫阿嬤起床。推开房门时,看见阿嬤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
但这一次,林蒲桃知道,阿嬤不会再醒来了。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阿嬤已经冰凉的手。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阿嬤慈祥柔和的脸。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阿嬤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老人的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