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医生的话没那么乐观:“老人家这个年纪,关节磨损是不可逆的。药物只能缓解疼痛,建议尽量减少上下楼梯。”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阿爷阿嬤会坚持搬去养老院,把这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让出来。
回到深水埗的唐楼,阿嬤已经煲好了汤。厨房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鸡骨的香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回来啦?快坐下,汤马上好。”阿嬤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阿爷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葡萄,你也喝一碗,看你瘦的。”
林蒲桃笑笑,帮阿爷挂好外套,扶他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这张沙发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会陷得很深,但阿爷说舒服,不肯换。
电视里正播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粤语报道着寒流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港城气温将降至摄氏五度以下,新界北部可能出现霜冻……”
“这么冷,怕是要下雪哦。”阿嬤端着汤碗出来,好奇道。
林蒲桃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港城会下雪吗?”
“哎呀,我讲笑的。”阿嬤在她身边坐下,“港城下雪是百年一遇的事情。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只见过一次霜,还是小时候在新界乡下。”
阿爷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你阿嬤煲汤的手艺,全港城找不出第二个。”
“就你会说。”阿嬤嗔怪,但嘴角是笑着的。
林蒲桃看着两位老人,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此安心。阿爷阿嬤在身边,热汤在手里,屋外再冷,屋里总是暖的。
多亏了顾铮去年冬天装的那台空调。老屋原本只有一台老式窗机,制冷还行,制热效果差,而且噪音大。顾铮换的这台静音又制热快,阿爷的风湿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林蒲桃不止一次想,如果没有顾铮,她这三年会过成什么样。也许阿爷的病会更重,也许阿嬤操劳过度会倒下,也许她连陪伴老人的时间都没有。
……
三天后,林蒲桃自己去医院复查耳朵。
“林小姐,你这个听力……”医生分析最新的听力图,“左耳正常,右耳高频损失达到60分贝,中低频也有40分贝的损失。真的不能再恶化了。”
林蒲桃坐在检查椅上,乖巧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你那个助听器,”陈主任凑近看了看她右耳里的定制设备,“是瑞士峰力的顶级款吧?这种级别的定制机,整个港城都没有几家能配。谁给你弄的?”
“一个朋友帮忙的。”林蒲桃含糊地回答医生的问题。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叮嘱:“定期来复查。助听器要保养,电池记得换。还有,尽量避免去嘈杂环境,右耳现在很脆弱。”
“知道了。”
走出医院时,冷风扑面而来。林蒲桃拉高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街边的茶餐厅飘出菠萝油的香味,巴士站挤满了放学的中学生,一切如常。
……
除夕那天,港城果然冷得出奇。
气象台发布了寒冷天气警告,气温跌至四度,新界北部录得零度,出现了罕见的结冰现象。社交媒体上疯传着“港城下雪”的照片,虽然专家说那只是霜,但足以让这座亚热带城市沸腾。
阿嬤从一大早就开始忙。卤水拼盘、白切鸡、清蒸东星斑、蚝豉发菜、盆菜……小小的厨房堆满了食材,两个人转不开身。林蒲桃想帮忙,被阿嬤赶了出来:“你去陪阿爷看电视,这里不用你。”
阿爷坐在客厅,腿上盖着毛毯,正在看粤剧《帝女花》。看到动情处,老人家眼眶泛红。林蒲桃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葡萄,”阿爷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戏?每次看到长平公主和周世显重逢,你就哭。”
林蒲桃鼻子一酸:“记得。”
“那时候你爸妈还在,我们一家五口,每年除夕都一起看《帝女花》。”阿爷的声音有些哑,“后来他们走了,就剩我们三个。现在阿爷也老了。”
“阿爷不老。”林蒲桃握紧他的手,“阿爷还要陪我很久很久。”
阿爷笑了,拍拍她的手:“傻女,人都会老的。阿爷只希望,我和你阿嬤走后,你能好好的。有个疼你的人,有个自己的家。”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林蒲桃垂下眼,没接话。
傍晚六点,门铃响了。
林蒲桃去开门,门外是顾铮。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红酒、果篮、海味礼盒,还有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顾先生来啦!”阿嬤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眼睛弯弯,“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顾铮进门,先向阿爷问好,然后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他像回自己家一样,先去厨房帮阿嬤端菜,又帮阿爷调整毛毯的位置,最后才在林蒲桃身边坐下。
“今天很冷。”他说,声音里带着室外的寒意。
“嗯。”林蒲桃给他倒了杯热茶,“怎么穿这么少?”
“车里不冷。”
这三年,顾铮一直这样。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带东西,有时只是坐坐。他会陪阿爷下棋,会听阿嬤讲年轻时的故事,会帮家里修修补补。水管漏了,灯泡坏了,门锁卡了,他都能搞定。
街坊邻居早就默认他是林家的“准女婿”。连楼下五金店的老板看见林蒲桃都会问:“顾先生今天来不来啊?”
吃年夜饭时,阿嬤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给林蒲桃,一个给顾铮。
“阿嬤,这……”顾铮想推辞。
“收下收下,”阿嬤坚持,“你是晚辈,长辈给红包是应该的。这一年,多亏你照顾葡萄,照顾我们两个老家伙。”
顾铮看向林蒲桃,见她轻轻点头,才双手接过:“谢谢阿嬤,谢谢阿爷。”
“葡萄,你也收好。”阿嬤把另一个红包塞进林蒲桃手里,“阿爷阿嬤年纪大了,能给你的红包一年比一年少,但心意是一样的。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林蒲桃握紧那个红包,纸质很厚,显然塞了不少钱。她知道,这是阿爷阿嬤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说,眼眶发热。
饭后,顾铮提议去看维多利亚港的烟花。阿爷阿嬤年纪大,怕冷又怕挤,让他们在家看电视。林蒲桃本来也想留在家,但阿嬤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凑热闹。”
走到尖沙咀时,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林蒲桃打了个哆嗦,顾铮立刻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的话被围巾堵住一半。
“你耳朵不能受凉。”
“……谢谢。”
维多利亚港边已经人满为患。他们找了个人相对少的位置,靠在栏杆上等待。对岸的港岛,摩天大楼的灯光秀已经开始,激光束在夜空中划出炫目的图案。
“阿爷阿嬤身体还好吗?”顾铮问,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模糊。
“阿嬤还不错,就是记性有点差,老是忘东西。”林蒲桃顿了顿,“阿爷膝盖越来越不好了。医生建议少爬楼梯,但他舍不得这栋楼。”
顾铮沉默片刻:“我在何文田有个公寓,电梯楼,离医院也近。如果阿爷阿嬤愿意……”
“他们不会愿意的。”林蒲桃摇头,“这栋楼有他们一辈子的记忆。我爸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也是。”
顾铮没再坚持,转而问:“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林蒲桃笑了笑:“除了耳朵的老毛病,其他都好。”
“我听阿嬤说,”顾铮看着对岸的灯光,“你想看雪?”
林蒲桃愣了下,随即失笑:“我就随口一问。港城人嘛,对雪总是好奇的。”
“如果你真想看,”顾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们可以去瑞士。现在正是滑雪的季节。”
瑞士。阿尔卑斯山下的私人医院,产房里冰冷的器械,迦陵冲进来时额角的汗,护士抱来的两个襁褓……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算了。”林蒲桃移开视线,“太远了,而且阿爷阿嬤需要我照顾。”
烟花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
第一朵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人群爆发出欢呼。紧接着是红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空目不暇接。
林蒲桃仰头看着,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普吉岛的九皇斋节,想起了那片混乱中顾铮抓住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了自己最后回头时,看见穆夏伸出的小手。
如果当时没有回头,她现在会在哪里?
如果顾铮没有打晕她,她现在会是怎样的心境?
没有答案。
烟火秀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朵覆盖半个天空的烟花炸开时,顾铮忽然低声说:“林蒲桃,我会一直保护你。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