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闵,你怎么配?”
最后四个字,让迦陵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世界缩小成沙滩上这一方寸之地,缩小成他们之间这不到半米的距离,缩小成她眼中冰冷的火焰和他眼中崩塌的深渊。
迦陵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夕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又只剩下一道深蓝色的光带,像世界将尽时最后的挽留。
他走向躺椅,弯腰抱起熟睡的稚鱼。小姑娘在梦中咕哝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
“回酒店吧。”他说,语气颓静,“孩子累了。”
林蒲桃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稚鱼走向停车场的背影。维猜已经领着穆夏过来了,小男孩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怯生生地牵住妈妈的手。
“妈妈?”穆夏小声问,“爸爸生气了吗?”
林蒲桃低头看儿子。孩子的眼睛在夜色中圆而明亮,充满不安。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飘,“爸爸只是累了。”
她牵起穆夏的手,跟在迦陵身后。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而稳,一串浅而乱,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车时,迦陵已经把稚鱼安顿在儿童座椅里。他拉开副驾的门,看了林蒲桃一眼。
林蒲桃坐进去,关上门。引擎发动,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
她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而她和迦陵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完好的可能。有的只是勉强黏合的碎片,在平静的表象下,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今晚,她亲手敲碎了最后一点伪装。
也好。
她想。
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恨着,总好过浑浑噩噩地假装。
车驶入酒店停车场时,迦陵忽然开口:
“明天我自己回岛上。你和孩子在这里多住几天。”
林蒲桃转头看他。
迦陵没有看她,只是解安全带,声音平静无波:
“吉姆和爆鲨会留下保护你们。想去哪里玩,让他们安排。”
他说完,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抱孩子。动作流畅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蒲桃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迦陵最可怕的地方——他可以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但最终,他总能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迦陵先生。
而她,却要在那些碎片里,一遍遍确认自己的恨意是否足够坚固,是否足够支撑她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继续呼吸,继续活着,继续就这样过。
第98章
每年九月初,普吉岛的风向就会改变。
不是气象意义上的改变——虽然西南季风确实在这时逐渐退去,海面变得平静如镜——街巷间开始悬挂明黄色的旗帜,布料店的白棉布被抢购一空,素食餐馆的门口排起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椰糖和节日的躁动。
九皇斋节要来了。
对林蒲桃而言,这个节日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没有本质区别。依然是那座面朝卡塔海滩的度假别墅,依然是全天候的监控,依然是维猜和爆鲨不远不近的身影。唯一的“恩典”是,迦陵允许她和孩子们在保镖的陪同下,去海滩散步,或者去附近的夜市。
“太太,今天街上有游行预演。”早餐时,菲尼一边给穆夏喂芒果糯米饭,一边轻声说,“要不要带孩子们去看看?”
林蒲桃搅拌着面前的冬阴功汤。“人多的地方不安全。”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先生安排了六个人跟着。”菲尼小心地补充,“而且吉姆先生会在外围警戒。只是看看,不走远。”
林蒲桃抬起眼。餐厅落地窗外,稚鱼正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小姑娘今天穿着她挑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着,和街上那些逐渐多起来的黄旗一个颜色。
“妈妈!”穆夏突然从儿童椅上站起来,小手按在玻璃上,“外面有鼓声!”
确实有。远远的,从卡塔海滩主街的方向。
林蒲桃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迦陵离开前说的话。
那时他站在门厅整理袖口,维猜已经等在车边。他回头看她,说:“九皇斋节那周,带孩子们出去走走。”
她当时没应声。
迦陵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脸,但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
“林蒲桃。你以前很爱热闹。”
他说完就走了。黑色越野车驶出庭院,扬起细细的尘土。
现在,林蒲桃看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街道,看着穆夏期待的小脸,终于点了点头。
“下午去。”她说,“只待一小时。”
-
同一时间,卡塔海滩北端的步行街。
铁皮搭成的摊位在烈日下泛着银白的光,几个皮肤深棕色的本地女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手中的蒲扇摇得飞快,电风扇在闷热的午后吱呀转动,混杂着摊主们的招揽声和游客的讨价还价声。
“今年的游行队听说请了素叻他尼的高僧。”穿碎花裙的女人说,“要表演踏火三十六圈,比去年多十二圈。”
“作孽哦,三十六圈,脚底板不得烧穿了?”另一个女人摇头,“不过信徒们爱看,香火钱就多。”
“对了,你店里那批黄绸卖完了没?我这边都快断货了……”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停在了摊位前。
女人们齐齐抬头。
来的是个男人,亚洲面孔,身材高大,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但就是这份普通,在这片旅游区显得格外突兀——太整洁,太挺括,不像游客,更不像本地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骨上方那道疤痕,从左眉弓斜划至额角,像一道劈入的闪电。
“老板。”男人开口,是异乡人略显生硬的语调,“之前订的登山绳。”
碎花裙女人立刻站起来:“来了来了,给您留着呢!”
她转身钻进店里,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一个黑色尼龙袋。袋子很沉,她费了点力气才拎出来。
“您检查检查,”女人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德国货,绝对牢靠,承重五百公斤没问题。”
男人没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点头:“还要鱼线,0.8毫米的,三百米。蝴蝶刀两把,要带锁定的。”
女人正要转身,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登山绳可以攀岩,鱼线可以钓鱼,但蝴蝶刀……加上这个男人身上的肃杀之气,她心里打了个突。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疑虑压下去了。管他呢,她就是个做生意的。这些年她在卡塔海滩见多了奇怪的人:走私犯、逃犯、间谍,甚至还有 CIA ——上次那个美国佬买了两箱防水袋和夜视仪,付的是崭新的一百美元钞票,连号。
“鱼线有,蝴蝶刀……”女人拉开抽屉,翻出两把用油纸包着的刀,“只剩这种了,台湾产的,钢口不错。”
男人接过来,拇指一顶,刀刃“唰”地弹出,寒光在烈日下闪了一下。他试了试锁定机构,点头,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卷泰铢,数都没数就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他说。
女人看着那叠钞票,至少多出三分之一。她刚想说什么,男人已经拎起袋子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右腿在迈步时有迟滞,像是受过伤,还没完全恢复。
“喂!”隔壁摊位的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又是那个疤脸?这礼拜第三次了吧?”
“第四次。”碎花裙女人把钱收进腰包,“每次买的东西都不一样。”
“你说他到底要干嘛?登山绳、潜水镜、夜视仪、现在又是鱼线和刀……”女人眯起眼,“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寻仇买把枪总比蝴蝶刀管用。”女人嗤笑,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她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打烊时看见这个男人站在海滩北端的礁石区,手里拿着望远镜,对着那片私人别墅区看了很久。那片别墅是出了名的禁区,住的是个连本地警察都不敢惹的大人物。
“行了行了,猜他干嘛。”女人挥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如想想九皇斋节穿什么。你说我新买的那件白旗袍怎么样?配黄披肩……”
-
九皇斋节当天,整个普吉岛变成了黄与白的海洋。
清晨六点,斋戒的信徒们就开始在街上穿行。他们一身素白,赤足,手持香烛,低声诵经。黄色的旗帜在每一条街巷飘扬,从简陋的竹竿到豪华酒店的旗杆,无一例外。
别墅里,穆夏和稚鱼早早就趴在窗前。
“妈妈,好多人!”稚鱼的小手指着外面,“他们都穿白衣服!”
林蒲桃站在孩子们身后,手里端着牛奶杯。她的视线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街道上那片流动的白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