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纯粹的白,那么刺眼。
她想起警队的制服,想起毕业那天,她在警徽前宣誓。那时她以为自己会穿一辈子那身制服,以为正义是黑白分明的,以为善恶有报是天理。
“梁沅沅,”吉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大来电话,说下午游行时可以让孩子们去看看,但必须提前一小时回来,避开人流高峰。”
林蒲桃没回头:“知道了。”
“还有……”吉姆说,“先生说,如果您不想去,可以让菲尼带孩子们去。”
听到这句话,林蒲桃立即转过身。吉姆站在门边,有了个正形。爆鲨在不远处的客厅,看似在擦枪,实则耳朵朝向这边。
“我去。”她应下来,“孩子们需要我看着。”
吉姆点头,退了出去。
林蒲桃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迦陵给她准备的衣服,大多是丝绸、亚麻,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一条白色棉质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白T恤——是上个月她让菲尼买的,说是穿着舒服。
“妈妈水晶晶(漂亮)!”稚鱼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林蒲桃弯腰抱起女儿。小家伙今天也穿了白色的小裙子,头发用黄丝带扎着,像个小小的信徒。
“妈妈,”穆夏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们真的可以去看游行吗?”
“可以。”林蒲桃说,手指轻轻梳理女儿的头发,“但你要答应妈妈,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能乱跑。”
“嗯!”稚鱼用力点头,“穆夏也牵!”
穆夏跑过来,抓住林蒲桃的另一只手。男孩的手心热乎乎的,全是汗。
-
下午四点,游行队伍开始集结。
卡塔海滩的主街已经水泄不通。神轿、锣鼓队、舞龙舞狮,还有那些准备表演“上刀山、下火海”的修行者。林蒲桃一手牵一个孩子,吉姆和爆鲨一左一右,维猜带着另外四个保镖形成外围。这样的阵仗在拥挤的街道上十分显眼,不断有路人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妈妈,那是什么?”穆夏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布置的“刀山”,一根十米高的木杆,上面绑着刀刃向上的砍刀。
“是表演。”林蒲桃回答,“但很危险,我们不看那个。”
“可是爸爸说,要看勇敢的人……”稚鱼小声说。
林蒲桃的指尖收紧。迦陵确实说过这种话,在他教孩子们泰拳基础的时候。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勇敢不是伤害自己。”她蹲下身,看着孩子们的眼睛,“真正的勇敢,是保护别人,不是表演给别人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游行正式开始了。
锣鼓声与唢呐声震天响,第一顶神轿被十六个壮汉扛起,轿身上缀满黄绸和鲜花,轿内供奉着九皇大帝的神像。信徒们跪倒一片,双手合十,诵经声起。
林蒲桃被这声浪冲击得有些晕眩。她刚想摘掉助听器,但手刚抬起,就被吉姆按住了。
“不能摘。老大吩咐过,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通讯。”
林蒲桃的手停在半空。她这才想起,助听器里集成了定位和监听设备。迦陵要随时知道她在哪,听到什么。
队伍缓慢前行。踏火表演开始了——修行者们赤足走上烧红的炭火,脚底板与炭火接触时发出“滋滋”的响声,白烟升起。
稚鱼吓得把小脸埋进妈妈怀里,穆夏却睁大眼睛看着。
林蒲桃慢慢转头,视线扫过人群。
卖椰子的小贩、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跪地诵经的老妇人、维持秩序的警察……
然后她看见了。
在斜对角一个卖黄绸的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戴着当地常见的竹编圆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大半张脸,像个普通的信徒或游客。
抬头的刹那。那道疤痕。
顾铮。
林蒲桃心一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答案其实很明显——他是来带她走的。就像三年前在岛上,就像无数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顾铮总会出现在她身边。
但现在不同了。
她有孩子,有迦陵无处不在的眼线,真的还能走吗?
林蒲桃的手心开始冒汗。她感觉到稚鱼在怀里动了动,小声问:“妈妈,你心跳好快。”
她深呼吸,转回头,不再看那个方向。
但吉姆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前者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看去,随即挡在她面前:“梁沅沅,这边人太多,我们去旁边等。”
“好。”林蒲桃的声音有些飘。
她牵着孩子,跟着吉姆往路边移动。爆鲨立刻跟上,吉姆则对另外四个保镖打了个手势,两人留下盯住人群,两人跟上来。
他们退到一家关闭的店铺屋檐下。这里相对空旷,视野也好,能看见游行队伍,又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流。
林蒲桃的心跳依然很快。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但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转暗,但游行的高潮才刚刚到来。
那顶最大的神轿被抬到了踏火场中央。轿身高达五米,通体金黄,四面雕着复杂的龙纹。扛轿的修行者们开始绕着火堆旋转,越来越快,锣鼓声也越来越急。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匍匐在地,用额头叩击地面。
火焰在暮色中跳动。
林蒲桃站在屋檐下,一手紧紧牵着穆夏,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稚鱼。孩子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着奶香。
就在这时,扛轿的一个修行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神轿向一侧倾斜,轿角跌入旁边的火堆。火焰顺着浸满香油的绸布窜起,短短几秒就吞没了半顶轿子。
更可怕的是,夜风突然转向,卷着火苗扑向了旁边的火堆。两个火堆连成一片,火焰腾起数米高,热浪扑面而来。
游客们本能地向后逃,信徒们却向前涌,有人想救神轿,有人向着燃烧的神轿叩拜,祈求神明息怒、宽恕罪孽。
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吉姆用身体挡住林蒲桃和孩子们,大吼:“退后!所有人退后!”
爆鲨已经拔出了枪,但对着这样混乱的人群,开枪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另外两个保镖想维持出一个安全圈,但不断有人撞进来,又撞出去。
林蒲桃被挤得站立不稳。稚鱼吓醒了,在她怀里大哭。穆夏紧紧抓着她的手,表情不安。
“妈妈……妈妈我害怕……”
“别怕。”林蒲桃弯腰,想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吉姆扶住了她。“梁沅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他护着她们,试图向侧面移动。爆鲨在前方开路,用手肘和肩膀撞开挡路的人。
但人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从其他街巷涌过来,有的是来看热闹,有的是来帮忙,有的纯粹是被裹挟。
林蒲桃感觉自己像激流中的一片叶子,完全失去了方向。她只能死死抓住两个孩子,跟着吉姆的引导,一步步艰难地移动。
就在他们快要挤出最拥挤的区域时,林蒲桃忽然感觉右手一空。
她低头。
穆夏的手不见了。
“穆夏!”她脸色瞬间煞白,“穆夏你在哪?!”
她疯狂地转头,可是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白色的衣服,黄色的旗帜,扭曲的脸。
“穆夏!!!”
吉姆也发现了。他脸色大变,对爆鲨吼:“孩子丢了!找!”
爆鲨立刻转身往回挤。另外两个保镖开始向不同方向搜寻。
林蒲桃想往回跑,但吉姆拦住了她。
“你不能过去!我带稚鱼去安全的地方,你在这里等——”
“放开我!”林蒲桃不管不顾地挣脱吉姆的手,抱着稚鱼就往人潮里冲。吉姆追上来,又一阵冲击波般的人流涌来——是消防车到了,警笛声让更多人开始奔逃。
林蒲桃被撞得东倒西歪。她紧紧护着怀里的稚鱼,但视线始终在寻找穆夏的身影。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
是穆夏!他被人群挤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口,正哭着四处张望。
“穆夏!”林蒲桃拼命向那边挤。
等她快要够到儿子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抓住了穆夏的胳膊。
林蒲桃的心跳停了。
但那只手很快被另一只手打开——是爆鲨。他暴戾地将那个试图拉走穆夏的人撞开,一把抱起孩子。
林蒲桃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想过去,但怀里稚鱼的哭声越来越大,她不得不先安抚女儿。
而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蒲桃猛地转头。
竹编圆帽下,那道疤痕像一道裂痕,把他的剑眉分割成两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蒲桃读懂了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