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圆满的表象之下,只是无法言说的过往,以及如履薄冰的当下。
起身时,迦陵已经带着穆夏去点长明灯了。林蒲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外婆……”她开口,又停住。
她的阿爷阿嬷正为孩子的成长欢欣不已,迦陵在这世上,只有最后一位血缘上的长辈——那位隐居在雨林深处的寨主,他的外婆。
话一出口,她心头便掠过一丝不自在。
拜访?她以什么身份?她又想起新婚之夜,自己与阿提功联手设下儡线蛊的局,虽然后来被迦陵将计就计,但动机不纯是实实在在的。留在寨子帮忙晒草药的那几天,与其说是报答,不如说是在寻找时机和熟悉地形。面对那位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老人,她难免心虚。
迦陵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想起新婚次日清晨,他去辞行时,外婆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仲闵,这姑娘眼里有火,心里有刺。你强留她在身边,是逆天改命。因果缘法,强求遭反噬,不得善终。”
他当时笑了:“我这种人,本来也不指望善终。”
外婆摇摇头:“你不怕,那她呢?若你有了孩子呢?”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此刻,在寺庙的香烟中,那句话又鬼魅般回响。
“不必了。”迦陵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年纪大了,不喜欢打扰。”
其实是怕。怕外婆看出林蒲桃眼底未熄的火,怕那句“不得善终”应验在孩子身上,怕这偷来的幸福,连神明都要收回。
穆夏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串僧侣给的平安绳。“妈妈看!”
林蒲桃接过,蹲下身帮他系在手腕上。红色的绳子衬着孩子白嫩的皮肤,十分醒目。
“要一直戴着。”她嘱咐,“保佑穆夏平安。”
“妹妹也有吗?”
“有,妈妈帮妹妹也要一串。”
迦陵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去曼城的玉佛寺。那时他大概和穆夏现在差不多大,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跪拜,在他手腕上也系了红绳。
“仲闵要平安长大。”母亲说,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哀伤。
后来母亲死了。死在梁祖尧手里,死在回头追问梁祖尧一句话之后。
其实她有机会逃的。只要她狠下心,割舍掉对那个男人的最后一丝期待,她就能活。
但她选了答案,而不是命。
“她问什么?”林蒲桃轻声问。
迦陵嘲讽一笑:“她问他,有没有爱过她。”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极其荒谬,“到死都要问一句这个。愚蠢。”
“那你恨她吗?”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恨她如此“愚蠢”,恨她为了一个男人丢下年幼的你?
“……”
那个在最后时刻,将他藏在米缸里,用身体挡住门,颤抖着抚摸他的脸,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的女人,临死前都惦记着孩子的母亲,身为孩子的他,怎么会恨?
迦陵回过神,发现林蒲桃已经站起身,正看着他。穆夏和稚鱼跑到不远处的放生池边看乌龟去了,维猜在不远处守着。
迦陵沉默了很久。寺庙的钟声在正午敲响,惊起飞鸟一片。
他最终说:“我希望她能心狠一点。”
“狠心到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狠心到能活下去。”迦陵看着放生池里游动的鱼,“活着,才有机会再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都是令人唏嘘的往事了。迦陵似乎不愿再多谈,他深吸一口气,将罕见流露的情绪收敛干净,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穆夏和稚鱼说想吃咖喱面包鸡,现在去海滩还早,不如先去吃饭?”
林蒲桃低头整理稚鱼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她应道。
午餐选在一家半露天餐厅,竹棚搭成的屋顶垂下绿萝,风扇慢悠悠转着。咖喱面包鸡端上来时,穆夏兴奋地拍手,稚鱼则慢慢地用勺子挖面包里的鸡肉。
林蒲桃帮孩子们剥虾,迦陵在旁边切水果。偶尔他们的手会碰到——递纸巾时,拿水杯时,擦孩子嘴角时——每一次触碰都林蒲桃都会刻意避开。
“下午去海滩,”迦陵切开一块菠萝,“涂防晒了吗?”
“涂了。”
“后背够不到的地方,我帮你。”
“不用,菲尼会帮我。”
迦陵没坚持,只是把切好的菠萝推到她面前。
下午的海滩人不多,迦陵包下了一片私人区域。遮阳棚、躺椅、冰桶里的椰青,一切都准备妥帖。穆夏和维猜在浅水区玩水,稚鱼则蹲在沙滩上堆城堡,林蒲桃坐在她旁边,偶尔搭把手帮忙固定沙墙。
迦陵坐在躺椅上处理邮件,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边。
他看见林蒲桃教稚鱼用贝壳装饰城堡,看见她低头时滑落的发丝,看见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后颈。她今天笑了三次——穆夏被浪花吓到扑进维猜怀里时一次,稚鱼的城堡塌了撇嘴要哭时一次,还有刚才,她自己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海龟,两个孩子拍手说“妈妈好厉害”时一次。
三次笑,都很淡,但真实。
手机震动,是曼城那边的消息。一批货出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处理。迦陵回复“明天回去”,然后锁屏。
再抬头时,看见林蒲桃正看着他。
“有事?”她问。
“没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回岛上。”
“好。”
没有多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她就这么接受了,像接受日出日落一样自然。
迦陵走到她身边,在沙滩上坐下。稚鱼已经玩累了,靠在她怀里打盹。
“林蒲桃。”他叫她的名字。
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去。
她抬头。迦陵盯着她看了很久。夕阳为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处。
“看着我。”
“——只看着我。”
林蒲桃像是没有听到,把睡熟的稚鱼轻轻放在躺椅上,盖好小毯子,然后转身背对他看向不远处玩水的穆夏。
穆夏正举着一个小桶往维猜身上泼水,维猜配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这样无视的举动,如同火上浇油。
“你不是最爱管闲事吗?不是满口正义、连面对那些肮脏的嫌犯都要保留几分无谓的心软吗?你不是见不得弱者受苦、连阿侬那种叛徒都要拼死去救吗?”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质问都像巨浪,拍打在她脸上,拍抽打在他自己心上。
“那你为什么不管管我?!”
听到这句话,林蒲桃笑了。嘴角扬起,眼睛里却结着冰。
“像现在这样?你演慈父,我扮良母,在佛前装虔诚,在孩子面前装恩爱?”
迦陵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前兆。
“不然呢?”他反问,“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她慢慢站起身,“五年前,我的选择是完成任务、逮捕你、回港城继续做我的警察。三年前,我的选择是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一年前,我的选择是逃,哪怕跳进海里喂鲨鱼——”
“现在你的选择是活着。”迦陵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为了他们活着。”
“是,我为了他们活着。”林蒲桃的声音像是刀刃划开丝绸,“但这不代表我要和你就这样过。我可以在这里呼吸、吃饭、睡觉、养大孩子,但这和跟你过是两回事。梁仲闵,你分得清吗?”
“——我不爱你。”
海风忽然大起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没有去拨,任由发丝贴在脸颊、缠在脖颈,像黑色的荆棘。
“可是我……”迦陵瞳孔骤缩,屏住呼吸。
“可是什么?”她重复,讥诮一笑,“真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迦陵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然也会祈求爱?”
她把“爱”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某种有毒的果实。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蒲桃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知道激怒他的后果,但有些话憋了三年,再不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真可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迦陵的手抬了起来。
林蒲桃没有躲。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像在等待那一巴掌落下。
但迦陵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她看见了。那只握枪稳如磐石、签合同挥斥方遒、扼住人喉咙时毫不留情的手,此刻覆在她的头顶,颤抖得像风中欲坠的落叶。
“怎么?”林蒲桃继续笑,笑容越来越冷,越来越讽刺,“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在祈求吗?祈求我施舍一点关注,一点温情,一点就这样过的假象,好让你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