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夜,海面只有一片墨黑。
时间一点点过去,凌晨三点、四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任何光亮划破黑暗。
迦陵会回来吗?
如果他回不来呢?
她脑海里迅速盘算:岛上还有多少守卫?船只有几艘?通讯设备有哪些?如果她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胜算多大?食物、水、药品够支撑多久?最近的陆地在哪里?
然后她走到床边看向身边两个熟睡的小脸。
他们这么小,不满一岁。
林蒲桃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索性下了楼,来到客厅。落地窗外是同样黑暗的庭院和更模糊的海岸线。
菲尼拿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子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太太,不如您先上楼睡吧?现在太晚了,您这样等着,身体会受不了的。如果先生回来了,我立刻去叫您。”
林蒲桃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在面向大海的沙发上坐下,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睡不着。你上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即将天明。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蒲桃立刻听出是谁——那步伐的节奏,落脚的重心,她听过太多次。
迦陵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咸湿。他看见床上的景象,动作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来,没开灯,借着月光脱下沾了污渍的外套。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林蒲桃没回答,只是问:“受伤了?”
迦陵顿了顿。“擦伤。”他走到沙发边,“稚鱼和穆夏睡着了?”
“哭着要爸爸。”林蒲桃说出口才觉得这话有多讽刺。
迦陵似乎笑了,很轻的一声。他伸手摸了摸林蒲桃的头,“怎么不上楼睡觉?”
“黑鲔号怎么回事?”林蒲桃问。
迦陵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解衬衫纽扣。月光落在他身上,林蒲桃看见他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一点。
“遇到点麻烦。”他轻描淡写,“已经解决了。”
“什么麻烦需要信号消失二十分钟?”
迦陵抬眼看她。“你查了?”
“孩子们的父亲深夜未归,我作为母亲不该过问?”林蒲桃反问。
长久的沉默。
然后迦陵说:“北面海域有批货被截了,对方想坐地起价。我去谈了谈。”
“用枪谈?”
“……”迦陵不置可否地勾唇,他的道理向来如此。他站起身,走向二楼浴室。“帮我拿一下医药箱,在更衣室柜子顶层。”
林蒲桃找到医药箱,拎回卧室时,迦陵已经脱了上衣坐在沙发上。
左臂的绷带完全拆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肘部延伸到上臂,不深,但很长。
“缝合针在第二层。”迦陵淡淡道。
林蒲桃打开医药箱,找到无菌缝合包。她不是没处理过伤口——警队培训时学过急救,卧底时也给自己缝过针。但此刻手指竟有些抖。
“怕血?”迦陵随口调侃,“不应该啊,林警官。”
“怕你死。”林蒲桃脱口而出,然后愣住。
迦陵也愣了。
他转过头看她,“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林蒲桃撕开缝合包,戴上手套。“你死了,会有多少人抢着接管你的生意?那些人会怎么对待我和孩子?”
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迦陵的肌肉绷紧了,但没出声。林蒲桃穿针引线,第一针下去,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敷上消炎药膏,重新包扎。“好了。”她说,脱下手套。
迦陵动了动左臂,点头。
林蒲桃收拾医药箱,起身要走,迦陵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点绷带边缘。
“林蒲桃。”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
“你会回来。”林蒲桃打断他,语气冷淡,“你这种人,祸害遗千年。”
迦陵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里的疲惫似乎散了些。
“也是。”他松开手,“睡吧。”
林蒲桃回到床上,躺回两个孩子中间。迦陵没去浴室,就着沙发睡了。月光慢慢偏移,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和下颌新冒出的胡茬。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回身,一手搂住穆夏,一手护住稚鱼。
窗外,海平面天光大亮。
第97章
普吉岛的阳光在清晨七点就已灼人。迦陵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海风裹挟着热浪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冷气。
“穆夏,鞋子穿反了。”
林蒲桃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迦陵转身,看见三岁的儿子正蹲在地上,努力把左脚塞进右脚的凉鞋里。稚鱼坐在一旁玩积木,抬头看见父亲,立刻伸出小手:“爸爸抱!”
迦陵弯腰抱起女儿。小家伙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林蒲桃昨天在夜市买的海豚印花裙——浅黄色,配鹅黄发带。
“妈妈呢?”稚鱼搂着他的脖子问。
“在帮哥哥穿鞋。”迦陵用T语回答,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林蒲桃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亚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蹲下身帮穆夏调整鞋带时,在晨光中显得柔美娴静。有那么一瞬间,迦陵几乎要忘记她曾经握枪的手势、面对罪犯时凌厉的眼神、还有咒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恨意。
“好了。”林蒲桃站起身,拍拍穆夏的背,“去洗手吃早餐。”
餐桌上,新鲜的热带水果切块,现烤的椰丝面包,还有稚鱼最爱的芒果糯米饭。迦陵把稚鱼放在儿童椅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查龙寺。”他说,“然后去卡伦海滩。晚上船屋餐厅订了位。”
林蒲桃给穆夏系上围兜,头也没抬:“孩子们不能晒太久太阳。”
“订了带遮阳棚的沙滩椅。”
“稚鱼对贝壳过敏,上次摸了就起疹子。”
“我会看着她。”
对话简短,像两个合伙人在讨论项目进度。但迦陵注意到,林蒲桃没有反对出游本身——这已经是进步。
三个月前,当他说要带全家人去普吉岛住一周时,她只回了一句“随你”。但出发前一晚,他看见她在婴儿房待了很久,把孩子们的常用药、防晒霜、防蚊液一件件收进行李箱。她还往自己包里塞了本T语急救手册——是来岛上第二年,她让菲尼找来学的。
车在九点准时出发。黑色越野车后排改装了儿童安全座椅,穆夏和稚鱼一边一个。林蒲桃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迦陵开车。维猜和吉姆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妈妈,”穆夏在后座问,“寺庙里有大象吗?”
“没有大象,有佛像。”林蒲桃从后视镜里看他,“记得妈妈教过你什么吗?”
“要安静。”穆夏认真地说,“不可以乱跑。”
稚鱼跟着学舌:“安静!”
林蒲桃的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但迦陵看见了。
查龙寺的金顶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旅游巴士,迦陵选了最远的角落停车,避开人群。维猜先下车侦查,确认安全后对这边点了点头。
林蒲桃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一手牵一个孩子下车。穆夏兴奋地四处张望,稚鱼则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指。
“热。”她小声说。
迦陵从后备箱拿出遮阳伞,撑开递给林蒲桃。她犹豫了一秒,接过,伞面倾斜,刚好遮住两个孩子。
寺庙金顶辉煌,古树参天,游客们排队跪拜,僧侣诵经声悠远平和。迦陵买了香烛和莲花,分给两个孩子。
“来,”他难得放柔声音,“爸爸教你们。”
林蒲桃站在一旁看着。迦陵蹲下身,握着穆夏的小手,教他如何持香、如何跪拜。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男人,在佛前教孩子虔诚跪拜。
“妈妈不拜吗?”稚鱼仰头问。
以往,若是迦陵要做祈福这类事情,林蒲桃多半会移开视线,心中冷笑。但这一次,当迦陵将点燃的香递给她,示意她也拜一拜时,她沉默地接了过来。
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莲花清香萦绕鼻尖,佛垂目慈悲,看尽众生。
求什么?
求孩子平安健康——这是真心的。
求早日解脱——这也是真心的。
两个愿望彼此矛盾,像她的人生。
迦陵站在她身侧,掠过她专注的侧脸,又落在两个东张西望的孩子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是幸福圆满的四口之家。英俊富有的丈夫,美丽沉静的妻子,一双玉雪可爱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