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力道,却像锁链。
林蒲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渗进枕头里。
迦陵用拇指擦掉她的泪。
“别哭。”他说,“都结束了。”
结束了吗?
窗外,瑞士的阳光正穿透湖面的薄雾,她看向窗外阿尔卑斯山遥远的雪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座远离故土的白色病房里,在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中,她终于明白——
有些枷锁,一旦戴上,就是一生。
而她的枷锁,如今有了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形状。
第96章
带孩子,远比林蒲桃想象中更加耗神。
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应对突如其来的啼哭和不适……即便是最顶级的护理团队轮班照顾,许多事情依然无法完全假手他人。
迦陵——这个曾经世界里只有杀戮、算计和绝对掌控的男人——竟在处理这些琐碎时,展现出一种笨拙又执着的耐心。
他会在深夜孩子哭闹时,比值班护士更早起身,亲自查看。最初连抱孩子的姿势都显得僵硬,被月嫂纠正了几次后,竟也像模像样起来。他学着冲泡奶粉,测试水温,手腕上价值连城的腕表被随意摘下,袖口卷起,专注地对着刻度线。
林蒲桃多数时候只是坐在一旁,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迦陵盘腿坐在地毯上,将刚刚睡醒的儿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女儿的小摇床。他指着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看书的林蒲桃:“看,那是谁?那是……妈妈。”
“妈……妈……”
迦陵眼睛微微一亮,耐心地重复:“对,妈妈。叫妈妈。”
女儿似乎也被吸引,在摇床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附和。
林蒲桃捏着书页的手指倏尔收紧。
妈妈。
这个称呼,她曾经在港城,幻想过属于她和宴声的未来。它应该伴随着温暖的灯光、阿嬤的唠叨、以及爱人温柔的注视。
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囚笼里,不是由这个恶魔,教给流着他血脉的孩子,用来指向她。
……
过了几天,一部功能齐全的智能手机被放在了林蒲桃面前。不再是那部只能通话的老古董。迦陵语气平淡:“以后用这个,可以视频。”
林蒲桃没有表现出欣喜,只是默然地拿起。
第一次视频连通港城,当阿爷阿嬤苍老而惊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看到她怀里抱着的粉雕玉琢的宝宝时,二老瞬间湿了眼眶。
“哎哟,真系好得意啊(真可爱啊)!”阿嬷隔着屏幕,抹着眼泪笑。阿爷也凑近,皱纹都笑开了花。
然而,短暂的欢喜过后,阿嬷仔细端详着孙女的脸,眉头渐渐蹙起:“乖女……你……你受罪了。”
林蒲桃心头一颤,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冇事啊阿嬷,我几好。”
这是实话。迦陵给她用的,确实都是最好的。她几乎不需要亲自动手做什么费力的事。身体恢复得很快,甚至因为精细的养护,皮肤和气色比怀孕前看起来还要细腻润泽。
可阿嬷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深处,挥之不去的沉寂。
视频结束后,林蒲桃独自坐在婴儿房隔壁的小起居室里,久久不动。孩子们被保姆带去洗澡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连接着婴儿房的那扇虚掩的门。
那是她的孩子。
血缘是无法否认的纽带。她孕育了他们九个月,感受过他们最初的胎动,经历过分娩,看着他们从皱巴巴的小红猴,一天天变得白皙圆润,睁开纯净无邪的眼睛探索这个世界……
她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沉睡的婴儿时,也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她也曾是个对幸福怀有憧憬的女孩,在那些和宴声并肩走在港城街头的日子里,在那些对未来模糊而美好的想象中,她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她会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只是,她所有的想象,都与眼前的现实背道而驰。
这两个孩子,出现在她人生最混乱、最绝望、最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刻。
直到有一天,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港城警队的林队长,奔跑在暴雨滂沱的街头,身后是迦陵的笑声,面前是模糊的警徽。
“太太。”菲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低,却足够惊醒她,“孩子们醒了,一直在哭……似乎是要找先生。”
林蒲桃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出夜灯的光,凌晨两点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婴儿房在走廊另一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两种哭声交错——儿子的哭声响亮急躁,女儿的则细弱委屈。菲尼抱着哥哥,另一个保姆抱着妹妹,两人都手足无措。
“给我吧。”林蒲桃伸手。
一到她怀里,哭声就小了些,但仍抽噎着,小脸涨红。林蒲桃轻轻拍穆夏的背,走到摇篮边看女儿。小家伙眼睛哭得红肿,见到她来,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
她怔了怔。
迦陵在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她。他会亲自喂奶、换尿布、哄睡,甚至半夜惊醒也总是他先起身查看。林蒲桃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膝头放着电脑处理事务。
“先生有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问过维猜了吗?”她问菲尼。
“没有。”菲尼摇头,“维猜先生也联系不上,加密频道没有回应。”
林蒲桃的心往下沉了沉。迦陵的行程和安全向来由维猜全权负责,维猜都联系不上——这意味着迦陵要么在信号隔绝区,要么……
她掐断思绪,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小东西已经止住哭,小手攥住她睡袍的系带。
“问问岛上安保,最近直升机有没有异常调度。”她吩咐菲尼,“再去查港口监控,先生今天出海用的哪艘船。”
菲尼愣了愣:“太太,这些先生通常不让我们——”
“去问。”林蒲桃眼神笃定,“就说是我要查的,出了事我担着。”
菲尼犹豫两秒,点头离开。
林蒲桃抱着儿子坐下,示意保姆把女儿也递过来。两个小家伙挤在她怀里,很快就安静下来。稚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她看着这两张相似的小脸,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钝痛。
这些日子,她像隔着幕布观看一场戏。看迦陵如何半夜爬起来给孩子拍嗝,如何在她疼痛时用温热毛巾帮她敷肩。更让她难以忽视的细节是,从他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天起,书房里的烟灰缸收走了,他身上的雪茄味彻底消失了,连衣服上都是婴儿润肤露清淡的奶香。
有一次稚鱼发烧,他守了整夜,每隔二十分钟测一次体温。天亮时医生赶来,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说“先生您也休息一下吧”,迦陵只是摆手,视线没离开过孩子。
那一刻林蒲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竟不知自己该进该退。
她该恨他的。恨他囚禁她,恨他利用她,恨他踩断顾铮的腿、吊起她的战友、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她所有的尊严和希望。
可她无法恨他对孩子的用心。
她闭上眼,怀里两个孩子呼吸渐匀。穆夏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带,攥得很紧。
“太太。”菲尼的声音再次响起,“安保说今天下午先生乘黑鲔号出海了,只带了维猜和吉姆。说是去北面海域处理点事情,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黑鲔号有定位吗?”
“有,但二十分钟前信号从雷达上消失了。”
“……”
信号消失——在海上,这可能意味着很多事。设备故障,进入信号盲区,或者……
“联系T国海岸警卫队了吗?”她问出口就知道是废话。迦陵的生意从来不能见光,怎么可能联系官方?
“没有。”菲尼证实了她的想法,“但岛上已经派出两艘快艇去搜寻,爆鲨先生亲自带队。”
爆鲨也去了。也就是说,岛上现在没有核心战力。
林蒲桃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个机会吗?如果迦陵真的出事,如果……
她低头看两个孩子。穆夏的睫毛很长,像迦陵。稚鱼的鼻梁小巧,据说像她小时候。
“太太,”菲尼小声说,“您要不要先休息?孩子们我来哄……”
“不用。”林蒲桃站起身,“我带他们回我房间睡。你让厨房备些热的姜茶,等先生回来可能需要。”
菲尼惊讶地看着她。
林蒲桃没解释,抱着两个孩子走出婴儿房。她的卧室很大,King size的床足够母子三人。她小心地把稚鱼和穆夏放在床中央,自己侧躺下来,一手护着一个。
窗外,太平洋的夜浪声隐隐传来,她却再也无法入睡。
她走到露台上,凭栏远眺。平时这个时间,如果迦陵晚归,远处停机坪或码头总会提前亮起指引灯,直升机或快艇的声响也会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