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宴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仍然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背景重新清晰了起来，可林蒲桃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梦。
这里也不是港城。
眼前的人，更不是她早已埋入地下的未婚夫。
她放下牛奶杯，瓷杯底碰触木质床头柜，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梁宴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罩住。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蒲桃，后者就像被烫到一般抽身后退。
“你不是他。”
第87章
林蒲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迦陵。”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容，更像是自嘲，或者认命。
“怎么认出来的？”
林蒲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如同复燃的野火：“用他的脸，他的声音，来骗我……迦陵，你到底有多卑劣？”
听了这个回答，迦陵冷笑几声：“卑劣？”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高、体型和梁宴声看不出差别，但当他不再刻意模仿那份温和的气质时，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
再开口，他声音生硬，仿佛是用后槽牙磨出来的：“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医生说你快死了，林蒲桃，你就这么想死？为了恨我，连命都不要了？”
“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林蒲桃寸步不让，“从你把我绑到这里开始，从我师父死的那天开始，从我不得不看着阿侬死在我枪下开始——我的命，早就被你，被你们，杀死了！”
“你就用这种方法——”她指着周围这虚假的港城布景，指着床头那张虚假的合影，“造一个梦，扮成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振作起来？继续做你笼子里那只不吵不闹的金丝雀？迦陵，你不仅卑劣，你还可悲！”
“可悲？”迦陵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林蒲桃，你搞清楚，现在能给你这一切的，是我！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梁宴声已经死了！烂了！化成灰了！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以为扮演“梁宴声”，给她一个美梦，就能唤回她一点生机；以为只要她肯吃东西，肯活下去，哪怕恨他，也无所谓。
可他忘了，她是林蒲桃。
是那个在警校就能凭一点蛛丝马迹破获悬案的林蒲桃，是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伺机反击的林蒲桃。
“放手。”林蒲桃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迦陵与她对视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最终，松开了手指。
林蒲桃立刻抽回手，手腕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不再看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拉开那幅浅亚麻色的窗帘。
窗外，没有港城拥挤的楼宇和熟悉的街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以及更远处，海天相接处，那轮明亮得不真实的太阳。
果然。
一切都是假的。
“满意了？”
迦陵站起身，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无比违和。
林蒲桃背对着他，耸着肩。
“滚出去。”
迦陵没动。
“把东西吃了。”他看着床头柜上凉透的牛奶和吐司，“否则，我不保证下次会用更直接的方式。”
林蒲桃倏然转身，眼底猩红：“你可以试试给我注射，给我灌食，你看我会不会咬舌自尽，会不会找一切机会从这楼上跳下去。你不是想要一个活着的傀儡吗？看看是你控制我的手段多，还是我找死的方法多！”
迦陵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在这样的晨光里，那双瑞凤眼却有更为阴郁的风暴。
下一秒，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
木凳砸在墙角，散了架。
他幽深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和鄙夷：“我以为，你在圣安那几个月，总该有所收获。怎么，没查出来screaming party真正的发起人是谁吗？还是说，当你被勒察耶抓住的时候，对他将我错认成梁宴声没有丝毫的兴趣？”
看着她眼底被关于那段黑暗记忆的惊悸重新泛上来，迦陵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勒察耶当年做了什么，就该明白，你那完美的未婚夫，背地里和梁祖尧干了些什么好事。披着警服的禽兽，和脱下警服的恶魔，有区别吗？”
林蒲桃立即别开脸，仿佛这样耳朵就听不到。
她无法反驳。
在她心里，那个阳光清澈、让她全心信赖的队长和未婚夫，早在无数个独自翻阅绝密卷宗，拼凑出骇人真相的深夜里，轰然倒塌。
梁祖尧的罪行罄竹难书，而梁宴声……他不仅是知情者，更是推动者。这也是她成为二队队长后，执意要独自调查的原因之一。
“你早就知道！”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一阵尖锐的痛，“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迦陵好整以暇道，“知道梁宴声其实是个烂人？还是知道他最后的时刻，其实并不孤单？”
林蒲桃毫无预兆地呆住了。
“实话告诉你吧，”迦陵的声音轻柔下来，“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曼城，也不是港城。”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又在咫尺之距停住。
“是在梁宴声死的时候。他手机里最后的通话记录，是你——林蒲桃。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他‘在哪里’……然后，他死了了。”
迦陵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味：“你的哭声透过听筒传过来，美妙极了。”
“你以为你们的地下恋情瞒得很好？”迦陵嘲弄低笑，“看着你在我面前看着你笨拙地掩饰，装作不认识这张脸，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实在可笑，又实在有趣。”
“所以……”林蒲桃的声音在发抖，“安排我进圣安，让我有机会接触那些被封存的档案，亲眼发现梁宴声的真面目......这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嗯哼。”迦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肯定。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迦陵的脸上。
林蒲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掌火辣辣地疼。
迦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门被“嘭”地一声撞开，爆鲨冲了进来，看到迦陵脸上的红痕，眼神一厉，上前就要扣住林蒲桃的手腕。
“退下。”
爆鲨的动作停在半空，最终，服从命令的天性大于一切，他收回手，后退两步，隐出门外，但看林蒲桃的眼睛仍然充满杀意。
迦陵缓缓转回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颊侧，目光却一直落在林蒲桃脸上。半晌，竟散漫一笑：“这么大力气？看来，灌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是有点成效。”
“你怎么能……”林蒲桃的手还在抖，掌心的灼热感却不敌心底的冷，“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明明知晓一切，知晓她的痛苦、她的追寻、她自以为是隐秘的调查，却像最高明的猎手，冷眼看着她在他布下的迷宫里跌跌撞撞，亲手揭开血淋淋的真相，而他就在一旁，欣赏着她的崩溃。
“残忍？”迦陵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我不觉得。比起你对你自己，我这点算什么？”
“你那么在意梁宴声，在意到即使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把他送你的戒指贴身藏着，一刻不离。你这算什么？缅怀一个幻影？还是祭奠你自己愚蠢的过去？”
“你闭嘴！”林蒲桃嘶声吼道，“他至少不会像你这样骗我！他不会顶着别人的脸来欺骗我！不会把我像个囚犯一样关起来！更不会逼我亲手去杀我在乎的人！”
迦陵听到她话语里对梁宴声下意识的维护，恨不得捏碎她的手腕和脖子：“你承认了？你还爱着他！是不是？就算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你还是爱着他！对不对？！”
“放开我！你放开！”林蒲桃不想再听，另一只手慌乱地摸向耳边，想重新扯下那枚助听器。
但迦陵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他另一只手更快地截住她的动作，将她两只手腕并一起，按在头顶上方，将她禁锢在床榻与他之间。
“想躲？”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我本来还想用那对破戒指威胁你，现在看来，根本没用。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港城那对老不死的？还是你警队里那些所谓的好队友？还是那个在酒会上接收你求救信号、想跟你里应外合的人？”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血色尽褪的脸，“哦，差点忘了告诉你，他，连同他船上全家老小七口人，一个月前，恐怕已经葬身太平洋底了。真是不巧，遇到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