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蛇心_芋泥椰奶团子【完结】(112)

  像是一个循环,回到了接到梁宴声死讯的那一天。

  只是比之前更了无生气。

  医生再次被召来,面对林蒲桃急剧恶化的状况和迦陵越来越阴沉骇人的脸色,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迦陵先生,梁小姐的身体指标非常不乐观,各器官功能都在衰减,免疫力几乎……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医生不敢说下去。

  “说重点。”迦陵冷声打断他。

  “是,是……梁小姐自己没有求生意愿。如果她自己不想活,再好的医疗手段,也……也留不住。”

  “我要的不是诊断!”迦陵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是办法!”

  医生吓得一哆嗦:“或许……或许可以找到梁小姐在意的东西,激起她一点求生的念头?哪怕是一点执念,一点牵挂,都可能成为转机……”

  在意的东西?

  迦陵烦躁地挥挥手,让医生滚出去。

  她在意什么?

  她在意的,不就是港城那对老夫妇?她的阿爷阿嬤。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回来,难道要为了让她“振作”,就放她回港城?

  绝无可能。

  “换个办法。”他对着空气,也是对自己,冷硬地吐出命令。

  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菲尼,这时却犹豫着,极小声地开口:“先生……我……我知道梁小姐可能在意什么。”

  迦陵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她。

  菲尼一颤,但还是鼓起勇气:“梁小姐刚到岛上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个小盒子。有一次我帮她整理,不小心看到里面是一对戒指。很普通的银戒指,但她看得很重,每次换地方都要确认它们还在……我想,那或许是对梁小姐很重要的东西。”

  戒指?对戒?

  迦陵的眉头骤然锁紧。他从未见过林蒲桃戴戒指,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在哪?”他的声音低沉。

  “我去拿来。”菲尼几乎是跑着出去的,不一会儿,捧着一个丝绒首饰盒,双手呈上。

  迦陵接过盒子。

  盒子很轻,边缘的绒面已经磨损。他拇指扣住搭扣,轻轻一拨。

  “嗒。”

  盒盖弹开。

  深蓝色绒布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两枚戒指。

  是没有任何镶嵌的银色指环。他拿起其中稍大的一枚,对着光,仔细看向内圈。

  那里,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刻着两个小小的英文字母:

  YT。

  宴。桃。

  梁宴声。林蒲桃。

  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脸,却死于他手的双胞胎弟弟。

  迦陵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停滞。

  捏着首饰盒的手指,关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原来如此。

  她在意的,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那个七零八落的梁宴声。

  是那段属于“林蒲桃”和“梁宴声”的、他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替代的过往。

  他猛地合上首饰盒。

  “看好她。”他对维猜说,“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她的房间半步。”

  “包括你,菲尼。”

  菲尼低声应:“……是。”

  迦陵攥着那个小小的首饰盒,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

  意识像沉在温暖粘稠的蜜糖里,缓慢上浮。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不是海岛潮湿的咸腥,也不是消毒水或草药的苦涩,而是……烤吐司的微焦,煎蛋的油润,还有热牛奶醇厚的暖意。

  她缓缓睁开眼。

  米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淡黄痕迹,那是港城老式公寓楼梅雨季节留下的印记。身下是稍显硬实的床垫,盖在身上的薄被是浅蓝色格纹,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她坐起身。

  环顾四周。狭窄但整洁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本刑侦学的教材和卷宗复印件,旁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在警校毕业典礼上的照片——女孩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盛满了光。

  窗开着,淡金色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微风拂动浅亚麻色的窗帘,送来楼下早点摊隐约的嘈杂和人声。

  这里是……她在港城的公寓。

  她和宴声的“小家”。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也没有任何淤青或针孔。身上穿着的,是柔软的棉质睡衣,袖口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葡萄。

  是梦吗?

  一个过于真实,真实到让她浑身颤抖的梦。

  目光移向小小的餐桌。

  一个穿着浅灰色居家毛衣的背影,正背对着她,在简易灶台前忙碌。肩背的线条,微微低头时颈后的弧度,甚至连拿锅铲的姿势……

  林蒲桃的呼吸屏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关掉炉火,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清爽的短发,温和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她记忆中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笑意。是梁宴声。

  “醒了?”他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一样,清朗温柔,“正好,早餐刚做好。”

  林蒲桃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梁宴声将太阳蛋和烤得金黄的吐司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又转身从炉子上端过一个小奶锅,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递到她手边。

  “小心烫。”他笑着说,眼神里满是细碎的温柔光点。

  林蒲桃没有去接杯子。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毫无征兆地迅速泛红,积聚起滚烫的湿意。

  “怎么了?”梁宴声放下杯子,微微俯身,关切地看向她,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睡得翘起的头发,“做噩梦了?怎么哭了?”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么真实。

  林蒲桃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淡皂角香和油烟味的衣襟。

  梁宴声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怔了一下,但手掌随即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是做噩梦了对不对?梦见什么了?告诉我。”

  林蒲桃在他怀里拼命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你为什么要回来?”

  梁宴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哄道:“傻葡萄,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一直都在吗?”他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拇指拭去她腮边的泪水,眼神专注而真挚,“我答应过你的,这辈子都赖着你了,赶都赶不走。忘了?”

  林蒲桃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他答应过的。在警校后山那棵老榕树下,他拉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说“林蒲桃同志,我梁宴声这辈子就赖定你了,破案要一起,吃饭要一起,睡觉要一起,变老了、走不动了,也要拄着拐棍一起晒太阳”。

  可她亲眼见过他冰冷的尸体,触碰过他再无温度的皮肤,在无数个深夜被“失去他”的噩梦惊醒。

  “我们先吃东西,好不好?”梁宴声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将那杯热牛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最近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杯子握在掌心,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香气氤氲。

  林蒲桃低下头,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半晌,才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梁宴声就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吃,只是含笑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见她嘴角沾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渍,很自然地抽出纸巾,倾身帮她擦拭。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他低声笑道。

  她抬起眼,再次仔细地看向“梁宴声”。

  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甚至眼尾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都和记忆分毫不差。

  可是……

  “怎么了?”“梁宴声”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眼神一暗,但又很快漾起笑意,“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再躺会儿?”

  林蒲桃摇了摇头,垂下眼睫,盯着手中还剩半杯的牛奶。

  “宴声。”她轻声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慢慢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梦到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坏人,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

  “梁宴声”拍抚她后背的手,无言一顿。

  “我还梦到……”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梦到你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鸟鸣,楼下的车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拉远,模糊成嘈杂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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