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转过身:“她醒着?”
“刚醒,但……”
医生话没说完,迦陵已经迈步朝医疗室走去。
推开门,林蒲桃果然睁着眼睛。她侧躺着,面朝窗户,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听到开门声,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迦陵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远处有海鸟的鸣叫。两人无言,直到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淡。
“……你就这么恨我?”迦陵忽然开口。
林蒲桃的眼睛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恨到宁可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迦陵继续问,“恨到不惜杀了我?”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将玻璃窗撞得呜呜作响
林蒲桃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三天的高烧让她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颈间被他掐出的瘀痕变成了暗黄色。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恨意。
“林蒲桃,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过去几天的画面像是郁结——雨林寨子的篝火旁她拉他跳舞时灿烂的笑,竹楼廊下她低头为他涂抹药膏时轻颤的睫毛,婚礼上她主动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时那截细腻的后颈……
“……”
迦陵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像是要把这些天反复煎熬他的问题钉出来:“值得你押上命,去换一个废人?”
“你这样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刺冷,“懂什么?”
“我不需要懂。”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本来没打算让她留个全尸。谁叫她在港城暴露了我的位置,谁叫她暗中投靠了梁祖尧。我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养出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吃里扒外?”林蒲桃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高烧后的虚汗浸湿了鬓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我呢?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也是梁祖尧的人。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迦陵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下颌咬得死紧。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残存的水滴,断断续续敲打着窗下的芭蕉叶。
他盯着她,把那股骇人的情绪忍了又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蒲桃,是你自己要跑回来救我的,是你自己,选择回来,选择留下,选择……”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选择结婚”那几个字。
这个反复咀嚼的理由简直烂透了!林蒲桃咬咬牙,打破他的幻想:“我连梁正彦都不敢杀!你在我心里,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你——!” 迦陵被这句话迎面重击,青筋暴起,一时竟哽住。
“最该死的,就是你。”林蒲桃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梁祖尧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迦陵就是了?你手上沾的血就比他少?我师父……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的命,不是死在你们这些人的博弈和枪口下?阿侬的弟弟呢?他的命不是命吗?!”
高烧刚退,她头晕目眩,硬是扶着床沿站稳了。
“阿侬想让你们死,有错吗?她只是想为她弟弟讨个公道!你们有谁在乎过?有谁给过她一个交代?没有!”
“所以你就骗我?!”迦陵眼底爬满血丝,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你的虚情假意,用你的投怀送抱,用那场可笑的婚礼来骗我?!是啊,多么伟大正义的林警官,卧底做得真漂亮。不抛弃不放弃,哪怕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都能忍着恶心演下去,是不是?”
林蒲桃仰着头,看着他眼中翻腾的被背叛的暴怒与痛苦。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争辩,不想再看这张脸,不想再听这些纠缠不清的恩怨。
她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摸向自己的右耳。
然后,用力一扯。
小小的助听器被她攥在掌心,线路轻轻晃荡。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大半。海浪声模糊了,医疗仪器的嘀嗒声遥远了,连迦陵粗重的呼吸也变成了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嗡鸣。
她只看得到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他急速开合的嘴唇。
听不见,就好了。
迦陵看着她掌心里那枚助听器,暴怒混杂着恐慌冲上头顶。
“林蒲桃!”他吼出声,明知她已经听不清,却控制不住。
他夺过她手里的助听器,想给她戴回去,她却偏头躲开,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他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他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砸进空气里:
“我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不会让你死。”
“你不是要恨我吗?那就恨吧。”
说完,他松开手,向后退开。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左腕上。
那串龙婆珠手链还在。他记得她当时举起枪对准自己太阳穴时,那决绝的眼神,也记得更早之前,在篝火旁,她因为一句“百年好合”而羞红的脸,和后来在竹楼里,她主动印在他嘴角的、那个生涩的吻。
真假?虚妄?算计?真心?
哪一刻是演戏?哪一刻是真情流露?
迦陵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串手链时,顿住了。
他悬空的手轻颤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你最好,恨我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冷暴力连我们迦陵都受不了
第86章
林蒲桃顺着迦陵的视线往下看,左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龙婆珠手链贴着皮肤,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滚烫,烫得她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没有犹豫。
林蒲桃抬起右手,抓住那串珠子。
线绳崩断的声响,在死寂的卧室里清晰可闻。
下一秒,她扬手,将那串曾被他亲手戴上、曾在无数个瞬间贴着脉搏的手链,狠狠砸向他的脚边。
“啪!”
暗红色的玛瑙珠四散迸溅,滚落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零碎的光,像一摊凝固的血。
迦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珠子,一动未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蒲桃。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身上是单薄的病号服,高烧初愈后的消瘦让她看起来像一株飘零的茉莉。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眼神里是划清界限的冷。
迦陵看着那双眼睛,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些四溅的珠子同时击中,然后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弯下腰去的绞痛。
痛得他指尖发麻,痛得他喉头发腥。
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好得很。”
他不再看她,转向门口,声音淬着冰冷的铁腥味:“来人!”
维猜应声推门而入。
“把她关着,”迦陵背过身,面向窗外漆黑的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锁起来。没有我的允许,哪里都不许去。”
“是。”
林蒲桃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迦陵的背影一眼。
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
被囚禁的日子,像一盘被反复倒带的黑白默片。
菲尼依旧每日准时送来三餐、换洗衣物,打扫房间。但这个曾与她有过短暂交谈、眼神里藏着一丝同情的年轻女佣,如今连头都不敢抬,放下东西便迅速退到门外。
林蒲桃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海。看日出,看日落,看海鸟掠过,看暴雨倾盆。她不说话,不看书,不听任何声音——那枚修好的助听器被她扔在床头柜抽屉深处。
她吃得很少,身体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医生被召来几次,开了营养剂,建议注射维持。针头刺入她苍白手背的青色血管时,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露台发呆时,看到了爆鲨。
他像穿着统一的守卫服装,目光平视前方,依旧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海风灌进她宽大的衣袖,冷得刺骨。
爆鲨因为上次保护她不利被迦陵严厉处罚,甚至一度被送走“回炉”。
迦陵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她锁到地老天荒。
她不再去窗边看海。只是整日蜷缩在床上,或是沙发角落。送来的食物,连碰都不碰。营养液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她的体重仍在不可遏制地下降。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开始长时间地昏睡,醒来也只是睁着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