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扯开林蒲桃,要将阿侬拖走。
阿侬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手指死死扣住林蒲桃的胳膊、手腕、甚至指尖……
她仰着脸,灰败的脸上泪水横流,嘴唇重复着那三个字: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林蒲桃看着阿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哀求,又抬头看向不远处迦陵那漠然无波、一切尽在掌控的脸。维猜指向她脑袋的枪并未挪动半分。吉姆不耐烦地加大力道,阿侬的手指一根根被掰开……
没有时间了。
没有选择了。
阿侬不是在求死,是在求救,是在恳求她给予最后的解脱。
“好。”
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下一秒,她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挥出,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被吉姆半拖着的阿侬的左胸口位置。
砰!
枪声在寂静的丛林里炸响,惊飞了远处栖息的宿鸟。
鲜血瞬间在阿侬胸前的灰布袍上洇开一大片红,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逐渐亮起的晨阳,嘴角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吉姆愣住了,维猜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林蒲桃开完这一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枪口倏地调转,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她不能落在迦陵手里。不能让他用对付阿侬、用更残忍千万倍的方式来折磨她、羞辱她,不能让他利用她再去威胁她在港城的亲人。
晨光熹微,林雾氤氲。她穿着那身为了虚假承诺而换上的新娘礼服,站在曾经的新婚丈夫面前,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手指,缓缓扣向了扳机。
“——嗖!”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以惊人的速度,从侧方疾射而来。
剧痛袭来,林蒲桃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那柄手枪脱手飞出。
是维猜。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狙击枪,出手如电。
林蒲桃捂着瞬间红肿剧痛的手腕,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自杀被阻止,最后的路也被堵死。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泪痕未干,看向一步步走近的迦陵。
迦陵的手,狠狠箍住林蒲桃的脖颈。
那一刻,林蒲桃几乎能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的咯咯声响。氧气被切断,视野泛起黑斑,耳中嗡鸣不止。可她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却死死瞪着迦陵。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男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宁愿处心积虑演戏,宁愿勾结阿提功那种货色给我下蛊……也要离开我?宁愿死?!”
林蒲桃的双手抓住他紧绷的小臂,嘴角浮出一抹快意:“没错……我恨不得你死……怎么可能……与你成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我恶心!”
“你说什么!”迦陵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
林蒲桃看到眼前迦陵盛怒的脸正在扭曲与晃动。
“早知如此……”林蒲桃挤出最后一丝气息,喉咙涌上铁锈味,“我就应该在港城……一枪杀了你。”
迦陵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蒲桃闭上眼睛。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迦陵死死盯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她因缺氧而青紫的脸,看着她放弃挣扎、缓缓闭上的眼睛,也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串沾上了泥点和血迹的暗红色龙婆珠。
珠子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固执的微光。
“……”
就在维猜和吉姆以为他会当场拧断她脖子的时候,迦陵箍紧的手指,松了一线。
晨光彻底撕开了夜幕,鸟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把她带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看紧了。别让她有机会寻死。”
第85章
飞行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下方绵延的热带雨林逐渐褪去,林蒲桃依旧昏迷不醒。
起初只是觉得冷,飞机上的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了。她想用绑在身后的手拉紧身上的礼裙——那件为了虚假婚礼而准备的、绣着繁复吉祥图案的裙子,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早已破烂不堪。
后来,冷变成了热。一股灼烧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吉姆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梁沅沅?”
林蒲桃没有回应,眼前开始出现幻觉——阿侬在朝她笑,梁宴声耐心指导射击方向,阿爷阿嬤坐在港城老屋的门口剥豆子……然后画面突然破碎,变成迦陵掐住她脖子的手,变成枪口对准太阳穴的冰冷触感,变成阿侬胸口的鲜血……
“不要……”她无意识地呢喃,“不要……阿侬……”
吉姆脸色一变:“她在发烧,温度很高。”
维猜也看了过来。
前排的迦陵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蒲桃脸上。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颤抖,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像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那串龙婆珠手链滑到了手腕上方,衬得她的皮肤苍白得透明。
迦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还有多久?”他蹙眉,问维猜。
“大约两小时。”
“联系岛上的医生,让他们准备好。”
飞机降落在太平洋某座私人岛屿的跑道上时,已是深夜。
林蒲桃被吉姆半扶着带下飞机。别墅门口,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和两名护士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迦陵,医生立刻迎上来:“迦陵先生。”
“她在发烧,可能还有外伤。”迦陵简短地说,“治好她。”
“是。”
林蒲桃被抬进一楼的医疗室。医生检查后发现,除了高烧,她手腕上有挫伤和红肿,脖颈处有清晰的掐痕,脚踝在逃亡过程中也有多处擦伤和感染迹象。最麻烦的是,她似乎陷入了严重的应激状态,即使在高烧昏迷中,口中也时不时发出呓语。
医生给她注射了退烧针和镇静剂,清洗包扎了伤口,挂上点滴。整个过程,林蒲桃都没有清醒,只是偶尔会因为疼痛而抓住身下的床单。
迦陵一直站在医疗室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医生和护士忙碌。维猜和吉姆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三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
“梁小姐的烧暂时退了,但情况还不稳定。”医生斟酌着用词,“她身体很虚弱,有脱水和营养不良的迹象。而且……她似乎经历了很大的精神刺激,这可能会导致后续的心理问题。需要静养,至少一周不能受任何刺激。”
迦陵“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室内。
林蒲桃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薄被,手腕上缠着绷带,点滴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入她的血管。
“她什么时候会醒?”迦陵问。
“不好说。镇静剂的药效可能还会持续几个小时,而且她身体需要休息。”医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梁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梁小姐的求生意志……似乎很弱。”医生压低声音,“一般人在高烧昏迷中,身体会本能地求生,但她没有。刚才处理伤口时,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放弃了。”
“……”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医生可以离开了。维猜和吉姆也识趣地退到远处。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林蒲桃轻浅的呼吸声。
迦陵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病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林蒲桃的眉头蹙着,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迦陵俯身,贴近她唇边,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阿侬……对不起……”
迦陵直起身,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却没有落下。最终,他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门轻轻合上。
林蒲桃的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大多数时间都处在半昏迷状态,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不进食,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护士试图喂她流食,她机械地吞咽几口,便别过头去。
第三天傍晚,林蒲桃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医生给她换了最后一次药,拆掉了手腕上的绷带。
医生走出医疗室,看见迦陵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三天了。
从那个晦湿的丛林清晨到现在,已经三天。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合眼,大部分时间就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梁先生,梁小姐的烧已经退了,外伤也基本愈合。”医生斟酌着汇报,“但她还是不肯进食,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而且……她一直不说话,也不回应任何问题,这种状态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