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蛇心_芋泥椰奶团子【完结】(108)

  ……

  一刻钟后。

  林蒲桃被带到了纳瓦居住的竹楼附近。她脸上蒙着厚厚黑纱,伪装成随行巫医的学徒。楼内传来纳瓦暴躁的咆哮和摔东西的声音:“滚!都是废物!我的腿为什么还没感觉!我要用以前的药!立刻!马上!”

  巫医耐心安抚:“纳瓦少爷,猛药如竭泽而渔,唯有重塑经脉方能根治,疼痛是必经之路……”

  颂恩刚刚离开,无人镇压的纳瓦便无理取闹,高声命令:“把那条母狗带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林蒲桃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很快,门口传来拖行的声音。

  竹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被粗暴地拖了进来,夹杂着痛苦抽气声,掠过林蒲桃身侧。

  林蒲桃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低垂下去。

  只一眼。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阿侬吗?那个曾经有着蜜色皮肤与金色长发的阿侬?

  那还能称之为“人”吗?瘦得只剩下一把包着皮的骨头,头发枯黄打结,沾满污秽。脸上毫无生气,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赤裸蜡黄的皮肤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鞭痕、烫伤、割伤、咬痕……遍布每一处。

  她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阿提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呵斥声盖过了林蒲桃的瞬间失控:“混账东西!毛手毛脚,惊扰了纳瓦少爷,你担待得起吗?!滚出去!”

  门口的巴查立刻上前,将林蒲桃带了出去。

  身后,还能隐约听到纳瓦饶有兴味的声音:“刚才那个……好像是个女的?”

  阿提功挡在门口,面色不变:“营里训练艰苦,那孩子天生瘦弱,吃不了种蛊的苦,好在有点学医的天分,巫医才收做学徒。纳瓦少爷还是专心治腿要紧。” 他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阿侬,话锋一转,“这位看来也撑不了几天了。如果少爷不想在腿好之前就没了消遣,最好让她去巫医那里吊口气。否则,营里可没第二个能合您心意的玩具。”

  说完,他不再理会纳瓦的嚷嚷,转身离开了房间。

  议事竹亭里,林蒲桃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裹脸的黑纱早已取下,脸上无泪,只有恨与静。

  阿提功挥退旁人,开门见山:“人,你见到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真正的交易了。”

  他取出一个造型古怪、非木非石的蛊盅,轻轻打开,里面伏着一只几乎透明的、透着血色的蛊虫。

  “这是我耗费心血炼成的儡线蛊。”

  林蒲桃抬眸,眼中血色未退,声音干涩:“你想控制迦陵。”

  “不止是控制。若将此蛊成功种于迦陵之身,他可不必立刻死。死的,是他的神魂意志,留下的,是一具听从指令的躯壳。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夺走,却无能为力,最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详细解释了种蛊之法:“需取中蛊者至亲或至爱之人的鲜血为引,混入蛊主之血,点于中蛊者眉心与唇上。再辅以特制的牵魂铃,便可催动蛊虫。中蛊者五感渐失,神智蒙昧,唯听铃声驱使,宛如提线木偶。”

  林蒲桃对巫蛊之术的原理毫无兴趣,她只听到了关键:需要至爱之血为引。

  迦陵的至爱?多么讽刺,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所爱?

  她只想让那个残忍虚伪的男人付出代价,然后带阿侬离开。可是,迦陵身边还有一个巨大的变数,维猜。

  “维猜不会轻易相信。即便他被边缘化,眼睛依旧毒。”林蒲桃点出关键。

  阿提功闻言,森然一笑,指尖轻点蛊盅:“寻常控心蛊或许会被察觉,但儡线蛊不同。它有记忆。”

  “记忆?”

  “这蛊虫最妙之处,在于它吞噬中蛊者记忆与情感的同时,能模仿其行为习惯与思维模式。只要不进行复杂指令,外表几乎毫无破绽。就像一只拥有宿主记忆的本能躯壳。这个过程,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位维猜先生。等他们真正察觉不对时,大势已去。”

  林蒲桃不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让迦陵死,是她的初衷。但让他变成失去自我、任人摆布的傀儡,看着他珍视的一切被摧毁,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更能告慰阿侬遭受的非人折磨。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蛊盅,而是冷静地问:“阿侬呢?我如何确保她的安全?纳瓦不会轻易放人。”

  “纳瓦是颂恩的儿子,是我们的客人,童蛊营不能主动毁约。”阿提功说得直接,“但我可以让她病重濒死,由巫医接手治疗。我会提供假死药,制造机会将她转移。当然,她的身体你也看到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天意。等你完成约定,我会把她交给你。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林蒲桃沉默片刻。这条件苛刻,但她没有选择。阿侬在这里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时间。”她吐出两个字。

  “你的蛊毒一旦解除,迦陵不会再给童蛊营时间。最多一个月,他若得不到你的消息,或察觉有异,童蛊营将面临灭顶之灾。”阿提功将蛊盅推向她,“所以,你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种下蛊虫,并让他来到我指定的地方。”

  林蒲桃不再犹豫。

  阿提功用一根银针,刺破她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蛊盅。那蛊虫接触到鲜血,蠕动了一下,随即顺着血液,爬上了银针,又钻入了林蒲桃指尖的伤口,皮肤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股寒意顺着血液流窜,旋即蛰伏。

  “蛊引已种在你身,待你取得迦陵眉心血与唇上血,混合你再次逼出的蛊虫母体之血,便可完成最后步骤。”阿提功收起工具,“记住,一个月。为了阿侬,也为了你自己。”

  ……

  这场交易,不止阿提功,连她自己都无法赌成功。

  所以,当迦陵真的如阿提功所料,不惜代价闯入童蛊营救她时;当他在激战中将她护在身后时;当她用刀尖刺破他眉心,又将染血的指尖按上他唇瓣时;

  当牵魂铃的韵律在夜风中响起,迦陵高大的身体骤然僵直,眼中凌厉的神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木然时……

  阿提功目拾起那枚铜铃。他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试探性地轻轻一弹。

  “叮……”

  站在空地中央的迦陵,朝着阿提功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阿提功看着眼前这具完美的傀儡,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怨毒。

  “哈哈哈哈哈哈!迦陵,你终于落在我的掌心了!”他嘶声笑着。

  而林蒲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握紧了袖中那冰凉的铁盒。

  月光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半明半暗。

  至此,交易完成。

  第84章

  “阿侬人呢?”

  林蒲桃无视阿提功那得意张狂的脸,直接发问。

  阿提功围着迦陵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急什么?我童蛊营,最重信誉。”他拍了拍手,“来人。”

  片刻,两个童蛊营汉子架着一个人,从更深的树影里挪了出来。那人身上裹着一件不合体的灰色布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枯槁如骷髅的脸——正是阿侬。她比林蒲桃在纳瓦房中惊鸿一瞥时更加衰弱,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林蒲桃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两个男人,随即弯下腰,手臂穿过阿侬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可怕,却又因那些新旧伤痕而硌手。

  阿侬的头垂落在她的肩窝,枯草般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脸颊,带来一阵腐坏的药味。

  “走。”林蒲桃没有半句废话,架起阿侬,转身就朝着与阿提功约定好的寨子东北侧走去。那是最隐蔽的一条废弃猎径。这些天她并非只在寨子里帮忙晒草药,而是借着熟悉地形的名义,早已将寨子周边地形、小路、可能的障碍在脑中演习了无数遍。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童蛊营的势力范围,也必须在天亮前,让阿侬得到初步的伤口处理和隐蔽。如果拖到维猜按惯例清晨前去请示迦陵,发现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迦陵……

  林蒲桃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阿提功绝不会留他活口,所谓的傀儡恐怕也只是暂时利用,最终等待迦陵的,只可能是死亡。

  这应该是她想要的结果。复仇,救出阿侬。

  可为什么心底那个洞,并没有被快意填满?

  架着阿侬的手臂上,那串龙婆珠手链偶尔蹭到阿侬的手臂或她的皮肤。这串失而复得、又被他亲手戴上的珠子,此刻显得如此碍事。

  他们之间,何来夫妻缘分?只有欺骗、强迫与利用。

  林蒲桃空着的那只手几次抬起,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珠串,却最终没能用力拽下。她瞥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圈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珠子,又看了一眼阿侬奄奄一息的模样,和前方未知的逃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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