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蒲桃抬手,轻轻地回抱住了他宽阔却仿佛微微颤抖的脊背。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一串串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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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婚礼仪式带来的喧闹早已散尽,整个寨子沉入睡梦之中。
新房的竹楼内,红烛已燃尽最后一滴蜡泪。月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洒入几缕银辉,勾勒出竹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影。
林蒲桃缓缓睁开眼,瞳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蜷缩在迦陵怀中的姿势。
她一寸一寸地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枕畔。
月光勾勒出男人深刻的五官轮廓,锋利的眉宇舒展而安宁,薄唇微微抿着,与记忆深处另一张温暖带笑的脸庞隐隐重叠。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确认迦陵的呼吸沉入了最深的睡眠,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也逐渐松脱。
她从他的臂弯里一点点抽出身体,一只手探向自己枕头的下方。
指尖触到了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把刀——不是寨民们常用的柴刀或匕首,而是一把折叠刀,刀身不过寸余,并非现代工艺打造,更像是某种古老部落流传下来的祭祀或巫术用具。刀柄硬木所制,缠绕着暗红色细绳。
林蒲桃她将它勾了出来,握在掌心。她转过身,再次面对迦陵。
后者依旧沉睡,对即将降临的一切毫无所觉。
那张难得流露出安然睡颜的脸,近在咫尺。
林蒲桃撑起上半身,悬在迦陵上方。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轮廓。
她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轻轻落在迦陵的眉心。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细微的搏动。
她的指尖沿着眉骨的走向,极其轻柔地丈量。
就像她在清晨描绘宴声的眉毛、爱意浓时偷笑一般。
……
她右手举起了那把小刀。
刀锋的幽蓝寒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她对准指尖刚才抚摸过的眉心,用刀尖刺了下去。
一颗朱砂痣般的血珠,迅速在迦陵的眉心沁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
她的左手早已准备好——拇指的指甲已用青黑的草汁浸染过,接住了那滴温热的眉心血。
血珠在她的指甲盖上晕开,与混入特殊蛊引的草汁瞬间融合。与此同时,她咬破右手食指,挤出指尖一滴鲜血,点在迦陵的嘴唇上。
她的血沾上他唇瓣的瞬间,迦陵的眉头似乎要蹙起,但终究没有醒来。
而她拇指指甲上,混合的血迹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变暗、凝固。
床榻上的男人眉心已不再渗血,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而唇上她的血痕,也很快干涸,了无痕迹。
整个过程,从取刀到完成,不过十几秒钟。
林蒲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眸色深得像窗外的浓夜。
“……”
下一秒,她穿好衣服,走到竹楼门边,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外面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暂时停歇。
她推开竹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扉虚掩。
寨子在沉睡,月光下的竹楼像一排排安静的影子。她朝着寨子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轻盈,只有手中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发出仿佛幻觉的“嗡”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入后山边缘。
树木变得茂密高大,遮天蔽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这里远离人烟,是连寨民白日都少至的偏僻之地。
林蒲桃在一小片空地停下,其间有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岩。她背靠着巨岩,面向来路,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然后,抬起了握着铜铃的手。
她没有摇晃,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弹拨铜铃的边缘。
“叮……”
“叮……叮……”
她耐心地、持续地弹拨着,眼睛紧紧盯着来时的幽径。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片黑暗被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打破。
迦陵来了。
他步伐迟滞地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薄里衣,赤着脚,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林间的寒冷和地面的粗砺。
那双向来锐利深邃的瑞凤眼,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眉心那个小红点,在银辉下,似乎发着暗光。
林蒲桃停止了弹拨铜铃。
她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迦陵,这个刚刚还与她肌肤相亲的男人,此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傀儡。
“……”
她再次弹响了铜铃,这一次节奏变了,更急促,带着明确的指引。
迦陵的身体随之转动,面向空地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就在这时,那密林的阴影里,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满意的轻笑。
“呵……”
等候多时的阿提功从树后踱步而出,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阴喜,声音在寂寥空谷里格外清晰,“林警官,我果然没看错人啊。”
第83章
这是她被掳来童蛊营的第二天。
月光透过高窗上铁栏的缝隙,洒进这间狭小的禁闭室。林蒲桃背靠石墙,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脚踝上的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墙体。
铁门下方那个方口哐当一声被踢开,一个粗陶碗被推了进来,里面是半碗馊饭。
林蒲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碗东西根本不存在。
“还当自己在迦陵的金丝笼里呢?”巴查啐了一口,抬脚踢了踢那陶碗,“给你口吃的就是恩赐,还敢摆谱?”
林蒲桃依旧沉默,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巴查的火气蹭地上来了,一把拽住连接林蒲桃脚踝的铁链。
“呃!” 铁链摩擦皮肉,剧痛从脚踝传来,林蒲桃被这股蛮力拖得向前扑倒。
巴查拽着铁链,将她拖到自己脚边:“吃!不然有你好受的!”
林蒲桃抬起眼,眸中并无惧色:“童蛊营被迦陵逼到绝境,若他此次不来,你们还有什么筹码?杀了我泄愤?然后等着被他更快地碾死?依我看,你该祈祷他能来交易,你们才有一线喘息之机。”
“贱人!”巴查更加用力拽动铁链,脚踝处传来更尖锐的疼痛,但林蒲桃咬紧牙关,没吭一声。她知道,除了这些有限的折磨,在阿提功达成目的前,他们不敢真的让她死或残。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倚仗。
巴查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依然倔强地瞪着自己,心头邪火更旺,忽然笑了起来:“那又如何?在他杀光我们之前,你有的是时间落在我们手里享受。你跟在迦陵身边不短,总该知道他身边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吧?”
“克洛琳被他拿去种花,那个叫阿侬的手下也被折磨得……啧啧,我们这位好师兄可真是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啊。”
阿侬?
迦陵曾轻描淡写地提过,阿侬因为犯错被放逐了,去了一个有鲜花市场的小渔村。巴查为什么突然提起她?难道……
她故作不屑:“提一个叛徒做什么?她早就不是迦陵的人了。”
“叛徒?对,她是叛徒!所以你知道迦陵把她怎么样了吗?他没杀她,而是把她送给了纳瓦。”
纳瓦?!
颂恩之子纳瓦,制造那些虐杀案的惨绝人寰的恶魔?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尽管她极力控制。
巴查兴奋得眼睛放光:“看来你知道纳瓦?颂恩的宝贝儿子,那个坐轮椅的废物!被他看上的女人,每一个都被挑断手筋脚筋绑在床上,日夜用各种工具伺候……不过,阿侬身体底子算好的,居然撑了这么久。我昨天去看了眼,啧啧,全身没一块好皮,胸口全是烟头烫的窟窿……你说,要是你落在我们手里,会不会比她叫得更响?哦,我忘了,阿侬的喉咙早就被割了,想叫也叫不出声啦,哈哈!”
“闭嘴!!!” 林蒲桃再也无法忍受,嘶声吼道。
阿侬!那个曾经鲜活、骄傲、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女子,竟然在承受那样的折磨!
迦陵骗了她。什么放逐,什么小渔村,全是谎言!他不仅没有放过背叛者,还用最残忍的方式,将阿侬送到了杀害弟弟的仇人手中!她居然可笑地相信了那个男人的说辞,甚至……有过片刻心软。
巴查以为自己的恐吓终于奏效,得意地哼了一声:“别做无谓的抵抗了!” 他松开铁链,准备离开。
“等等。”林蒲桃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平静,毫无波澜。
巴查回头。
“我要见阿提功。”
巴查讥讽道:“营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林蒲桃抬起头,眼睛就像雪原山洞里的幽冥之火。
“告诉阿提功,想破迦陵的局,杀了他,是唯一的解。我可以帮他,杀了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