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在找迦陵。您看见他了吗?”林蒲桃像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问。
寨主闻言,只是告诫:“没见到。但你,别再往前走了。后山,夜里莫去,危险。”
林蒲桃稍微松了口气,但担忧并未完全消散。她想起迦陵之前为了给她采药,冒险深入后山雨林,弄得一手是伤……
寨主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道:“早点回去歇着吧。明日天气好,记得早点起来,帮我晒草药。”
林蒲桃望着寨主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漆黑的后山轮廓,心乱如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听从告诫,慢慢往回走。
轻轻推开自己竹楼的门,油灯还亮着。而那个男人,此刻正坐在她床边的竹椅上,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郁冷沉淡的气息。
林蒲桃心猛然一跳,立马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
“既然蛊已经解了,”迦陵没有回头,“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岛。”
林蒲桃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才寻他不着的担忧。
“我不想明天就走。”
迦陵终于转过身,眉眼间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似乎是对她的违逆很是不悦。
林蒲桃解释:“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多留两天?我刚才出去找你,遇到外婆了。我问了她关于寨子里结婚仪式的事情。她说,村子的仪式虽然简单,但很郑重,需要长辈和全寨人的见证与祝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话已出口,林蒲桃反而平静下来。她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重申:“我之前归还花环,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
迦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林蒲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以前说过,如果我结婚,一定要让我的阿爷阿嬷知道,要得到他们的祝福。”她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恳求般的试探,“如果我们结婚,我可以回一次港城吗?就见一次阿爷阿嬷,让他们知道我很好,可以吗?”
她语气里带着对亲人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同时也知道这个要求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迦陵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藏着风暴与算计的瑞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沉淀。
他开口,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林蒲桃愣住了,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在油灯光晕里,在夏虫啁啾声中,林蒲桃仰着头,看着迦陵那张俊美却常常覆盖着冰霜的脸。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就结婚吧。”
第82章
婚礼先在寨子里举行。
所需的物品从外界运来,红色的绸布点缀着古朴的竹楼,象征吉祥的奇异水果堆满了竹篾编织的盘子,寨民们虽然对迦陵仍心存畏惧,但出于对林蒲桃的喜爱,也纷纷帮忙,气氛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喜庆。
婚礼前夜,月黑风高,竹楼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迦陵没有留在安排好的房间,而是独自来到了寨子边缘,一座废弃已久的神龛前。
这座神龛供奉的并非寨子里常见的自然神灵或祖先,而是一尊造型古拙的鲁士像,代表着古老的苦行与无边法力。这里平日里连寨民都鲜少靠近,被视为不祥之地。
迦陵毫不犹豫地推开腐朽的木门,走了进去。
神龛内蛛网密布,他挥手拂去石像前的灰尘,露出一个石台。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
解开黑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牌子——一块精心养炼过的阴牌。表面雕刻着扭曲的符纹,中心嵌着一小缕胎发。那是取自林蒲桃梳子上的落发,经黑衣阿赞诵经加持,成为了这场仪式的核心媒介。
他拿起尸油,滴在阴牌中心的胎发上。油脂缓缓浸润,那缕发丝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乌光。
然后,他将阴牌端正地放在石台上,又取出一把银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液滴落在阴牌之上。
迦陵凝视着那尊模糊的邪神石像,一字一句地起誓:
“以我迦陵之血为引,以我半生气运为祭……凡她林蒲桃此生灾厄、病痛、劫难,尽数转嫁我身。我要她此生与我不分不离,至死不渝不休,生生世世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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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天气晴好。
场地被简单布置过,红色的布条点缀着翠绿的竹林。林蒲桃穿上了寨主送来的一套绣着繁复吉祥图案的服饰,唇上一点红,肌肤胜雪,清丽无暇。
迦陵也换上了崭新的深青色对襟上衣和同色长裤,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
寨主,迦陵的外婆,今日穿上了一套深蓝色镶黑边的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
她站在长桌后,用傣仂语吟唱起咒文般的祝词。一边念诵,一边将清水洒向四周,又捻起几粒生米,抛向空中。
迦陵和林蒲桃并肩跪坐在篦席前的软垫上。诵经告一段落。迦陵先起身,林蒲桃跟着站起,略局促地走到篦席中央,在寨主面前再次跪下。
寨主正轻轻抚摸着那对银杯的杯沿,她示意迦陵抬起右手。
后者依言伸出,那只不久前还缠着细布、如今只余淡淡青紫的手。
一根白色棉线,在迦陵的手腕上缠绕。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上一个象征牢固和祝福的结。
接着是林蒲桃。她伸出左手,纤细的手腕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寨主同样执起白线,开始缠绕。棉线贴上皮肤,带着麻质的粗糙感。
林蒲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迦陵,他正侧目看着她,眼神很深。棉线在她腕上也绕了三圈,结扣系紧。
“拴线礼”完成,意为将两人的灵魂和命运紧密联结。
接着是“沃水礼”。一位寨中妇人端来一个银盆,里面是清水,水面漂浮着新鲜的花瓣。寨主用一把银勺,舀起清水,淋在迦陵和林蒲桃相叠的手上。
清凉的水流滑过皮肤,象征洗去尘埃,开始新生。
最后,是共饮同心酒。两个银杯斟满米酒。迦陵先拿起一杯,林蒲桃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在周围目光的注视下,将杯中微甜带涩的米酒饮尽。
仪式至此,便算礼成。
作为主持的寨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淹没在寨民们逐渐响起的低声祝福和孩童的嬉闹声中。有些东西,就像是雨季必定会到来的洪水,拦是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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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简单的婚宴结束。
迦陵牵着林蒲桃的手,走回他们那间作为新房的竹楼。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握得很稳。林蒲桃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腕上的白线和龙婆珠缠绕在一起。
竹楼里已经被细心布置过。竹榻上换了织着喜庆图案的床单和薄毯,矮桌上摆着一对红烛,尚未点燃,还有一小竹篮芭蕉和龙眼。
窗棂上,不知被谁挂了一串用红线串起的金色小铃铛,风一过,发出清脆声响。
门在身后合上,竹楼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林蒲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皂角与檀香的气息,此刻愈加浓烈。他的手指抬起,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随后低下头,目标明确,是她的唇。
然而,林蒲桃偏了偏头,避开了。
那双眼睛升起熟悉的深沉暗流。不等他发作,林蒲桃向后退开一小步,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了迦陵左肩的位置。
拜肩礼。
妻子向丈夫跪拜,而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安危、她的命运,将托付于他的“肩臂”之力,她将自己置于他的庇护之下,表示绝对的尊敬、虔诚,以及臣服与誓约。
迦陵难以置信地低着头,侧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与那截露出的小巧后颈。
几秒钟后,迦陵才像被烫到一般,双手急切地扶住了林蒲桃的肩膀。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了平日的冷静。
林蒲桃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脸颊泛着红晕,透亮的眼神映着跳动的烛光。
“你……”他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他以为自己在主导一切,用阴牌,用强横,将她绑在身边。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主动将全部的重量,交付到他的手上。
林蒲桃与他对视,轻声回答:“梁仲闵,我不懂怎么做好你的妻子,也不知道我们这样开始的关系,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以后……拜托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承载了她所有的决心与信任。
迦陵没有再说话。握住她肩膀的手缓缓下滑。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窒息。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