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不再坦然,不敢再直视他突然看起来有些饱经沧桑的脸。
他把眼神定格在邵向前抱着的瓷罐上面。
邵向前摸着手里的陶罐,一下一下像在摸什么宝贝一样。
这陶罐形状对称,上面刻了蕉叶纹,圆腹平底,颜色呈现加了一些橙色的绿,是秋天快要破败的草绿。
难道这瓷罐里装着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
可是下一秒邵向前坦坦荡荡掀开了罐子的盖子,里面空荡荡的。
但是浓郁的血腥味还在持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邵向前摸着罐子缓缓开口,但却不是邵岸想听的内容:“你看着罐子可是个好东西,胎质厚实,造型也规整,可惜就是我养的年份还少了些,要是早一点得到,能养得更好些。”
邵岸不懂为什么邵向前要在凌晨三点在这品味他的罐子。这罐子是古董也好,是现代工艺也罢,都让他无法理解。
他没说话,然而下一秒,皱眉的邵岸就看见了顺着毯子留在地上的血。
那些血就像从没关紧的水龙头里渗出来的水一样,淅淅沥沥往地上滴。
邵岸仔细一看,邵向前搭脚的红色毯子哪里是红色,完全是被血染成的红。
“老邵,你受伤了?”
邵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边问一去掀邵向前的毯子。
邵向前并没有挣扎的动作,由着他将毯子掀开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下半身。
这下半身就像被丢进了绞肉机绞过一次一般,看不见完整的骨血,像破布一样的皮肉黏在腰部。
邵岸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你?怎么不去医院?!”
邵向前拼尽全力把他按下来,但是转移了一个话题,问道:“你去过白盖的地庐了吧?”
邵岸愣了一下,他大怒:“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邵向前叹了口气:“我这些年还真是把你教得一副混像。”
他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一边往下半身盖,一边问他:“檀空没给你讲过吗?这叫做发芽。”
邵岸要去拉邵向前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只听邵向前带着叹息的语气继续响起:“我没事,你快坐下吧,你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邵岸一动不动,听着邵向前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
“这个症状叫做发芽,是被无启人寄生的第一个阶段。”
“不过—”邵向前话锋一转。
“我有这个症状并不是因为我被寄生,而是因为我进了无启人的祠堂,这是我的报应。”
“这是第几年了?从 1875 年开始,我就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四段生命,看着这个社会的变迁,但我却一直困在 1875 年。”
邵向前轻笑了一声,他看着自己的腿,有点浑浊的眼里滑出一滴泪来,通过脸上的沟壑,滑落在染血的毯子上。
“我明白我自己做了太多的坏事,可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做了一百多年的试验,都是为了人类,为了生命长存!”
邵岸觉得唾沫已经无法分泌,整个喉咙干燥,几乎让他没办法说话。
他声音嘶哑,听不进去邵向前那些不明所以的话,只是问他:“所以你是贺知文吗?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都是你的试验品?”
邵向前默认了,他看着邵岸反问他:
“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事情都是有牺牲的不是吗?而真理的先驱者往往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从神的手里为人类争取来的永生的权利,那些在我手里死掉的人,都是人类进入新历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而我,我死了三次,每一世都带着记忆重生,经历极致的痛苦!这也是我身为先驱者付出的代价!”
邵向前再次把毯子掀开,那毯子滑落在地上,碎成烂肉的下半身露出来,他指着腿,额头上冒着冷汗,嘴里说着激昂的话。
“我相信我一直都带着记忆,这一定是神明给我的暗示和考验!只要通过这考验,我就能带着人类前往新的阶段!”
“而我!在很多年后就会从人人喊打的罪人成为被烧死的布鲁诺,被审判的伽利略!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伟人!”
邵岸看着面前这个一边隐忍着疼痛带来的颤抖,一边激动得热泪盈眶的中年男人。之前的平和已经从他的脸上剥离,野心勃勃四个大字像横七竖八的皱纹一样被刻在脸上。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幕终于来了,但没想到方式也尤其荒诞。
邵岸什么也没说,他坐在邵向前旁边,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了邵向前的腿上。
—
姜双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姜五株下了车,内心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爷爷怎么会在医院?”
姜双瞥了她一眼:“已经几个月了,在你出去找厚土不久之后就住进了医院,他老人家不让我们给你说。”
姜五株脚步明显变快了,她穿梭在医院洁白的走廊里,被姜双带着推开了一间病房的门。
这是一件普通病房,完全不符合姜家大爷姜纳的身份。
姜家的产业在这一辈越做越大,不但涉及纺织行业,房地产、影视等近年来兴起的行业里也能窥见姜家活动的痕迹。
但此刻,坐拥无数家产的姜纳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他睡在普通的病房里。
这病房还没姜家别墅的厕所大,整个病房内只放得下一张病床,还有一个附带的两个平方的厕所。
他插着呼吸机,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随时都湿润着,张着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姜五株没见到好久没回姜家,大爷爷竟然病情突然严重到这种地步,之前电话里的他明明还声如洪钟。
她扑过去,握住姜纳的手。
姜纳反握住她,语气故作轻松:“死丫头,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姜五株忍住没掉泪,就见姜纳似乎一下就清醒了,他自己坐起来半靠在病床上,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是大爷爷骗了你。”
“我恐怕时日无多,也是时候给你说真相了。”
一副交代遗言的语气让姜五株有点慌,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打断姜纳:“不急,等你好了慢慢再告诉我!”
姜纳摸了摸姜五株的头:“到时候哪里还来得及,你给我好好听着!”
姜五株一来,姜纳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状态都好多了。
“相信这么久,你也知道了不少事。我们家族在当年被救后,成为了巡山人之一。我给你说过,巡山人三家本质上是为了复活的方姑服务的。”
“檀家负责的是情报,是为了给复活的方姑收集这么多年以来的重要信息,我们姜家负责的是钱财方面,是为了给方姑在世界上寻财、让复活的方姑有立足之力。”
“但是从我们上一辈开始,坐拥那么多产业的姜家不再满足于帮别人打工......”
“于是,我们姜家在上一辈做了一个难以弥补的错误决定。”
第76章 苏醒
“什么决定?”
姜纳咳嗽了两声, 脸胀得像猪肝一样红,他眼神没有聚焦,放在半空中, 似乎思绪已经飘到了很久远的地方。
“决定逃跑。”
“你应该记得我跟你讲过,我爹和我两个叔叔都是死于新中国成立之后,但其实他们都死在抗战时期。”
“那一年巡山人高家和姜家一起行动, 去日寇研究所救人, 人救出来了, 但是整个高家都已经牺牲于战争的炮火之下。只剩下我和你爹,我爹在临终前嘱咐我, 带着你爹逃跑,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但是分明我们逃跑的时候被发现了的......”
“他们一时之间没来追我们,我以为只是想等战争结束之后, 我带着你爹时刻都在提心吊胆,害怕被找到。”
姜五珠凝视着姜纳:“可是他们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记事薄里面记录姜家也全部死于抗战时期。”
“他们是专门放姜家离开的。”
姜纳嘴角往上扯了一扯,随机又立刻耷拉下来, 做了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是啊,我也是才知道,但我已经做了太多错事, 难以挽回了。你爹也是被我害的,他的病肯定也是姜家忘恩负义的报应,而我现在要死了,也是报应。”
姜纳靠在床头上闭着眼,叹息声在喉咙里打转,泪水在眼眶里已经无法蓄积, 只能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姜五珠心里堵了一口气,她是姜家种种忘恩负义行为的直接受益者,她就算知道这些行为有多恶劣,也没有资格谴责和质问。
她放缓语气。
“爷爷,那康养中心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