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外面风雨飘摇,檀空力气不大,能把二十四背到背上已经很是费劲。
如果在这继续留宿一晚, 那夜长梦多,她怕贺知文又醒来闹什么幺蛾子。
左右思虑了一番,檀空还是决定先背她上山再说。
山上的路实在漫长,山上下了雨,路又滑, 密密的细雨形成雨幕,让人连路都看不清。
好在檀空找回记忆,找路不存在问题, 路上歇了无数次,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把二十四背进了地祠。
无启人地祠一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有一个隐秘的产道入口,产道以内是由息壤组成的产房。
产房位于隐秘的地下,被整个息壤包裹。
传说女娲造人时,用了三种土, 一种是黄土,造的是如今最“普通”的人类,而一种用的是厚土,厚土造的是最初的统治者,炎黄二帝等上古人类,还有一种就是用的息壤。
黄土常见,容易缺水,缺水就干裂,造出的人脆弱,只能活一百岁上下。
而厚土厚重又湿润,造的人类可以活千岁,但终有一死。
息壤因为生生不息的特性,造出来的人自然可以长生。
无启人是女娲用息壤捏出来的一种人类,所以息壤遍布产房,在产房内活动处理尸身位置的同时也负责修复无启人身体。
将过世的无启人尸身放入产道,就会被“巡逻”的息壤自动接住,安置在产房内合适的位置。
檀空给二十四找了合适的产道放入,看着她逐渐被涌上来的息壤包裹住,最后整个人缓缓陷进了息壤当中。
她站起身,坐在最中间的水池边缘,思考接下来的事。
第一,村里成年的人最大的是老四,但无启人每一代人的名字无疑是按出生先后排的,老四之前还有三个人,她需要去把他们找到,然后告知村里的情况。
第二,那件事就快要发生。上一次大洪水仅剩的厚土被藏起来了,她需要去把厚土找到才行,这是她作为这一代族长的责任。
檀空站起身,她从产道所在的祭祀大厅出来,进入一个相连的房间。
从这个房间开始,整个地祠就类似蜂窝的构造,所以这个区域很直接叫做“蜂房”。
蜂房内许多用岩石隔离出来的小房间,每一个房内都备有一些基本的日常用品,比如衣物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钱财。
这种设置是为了便于有族人回地祠避难,所以在安全期当中,无启族人会定期会地祠祭拜,在观察是否有同族人新生的同时,也需要将最近的行程已经情况在记事簿上面进行记录,同时带回一些衣物和立世的钱财储存在地祠中,为后出生的族人行方便。
檀空来到蜂房,随便找了个房间住下。这房间她许久以前住过,里面的衣服也是她以前备下的,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些衣物是否还能穿得出去。
蜂房内有一条地下河,檀空在河里把自己洗干净,又换了衣服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在村里发生的这些突然就像梦,她恢复了自己久远之前的记忆,反倒近期的记忆变得更远,悲痛也随之稀释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气息一直下沉,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檀空轻轻轻轻皱了皱眉,感觉到几千年庞大的记忆海洋当中,存在一个小小的浪花在固执的翻腾。
她凝神去看,发现那竟然来自一百多年之后的灵魂。
属于风柳的意识慢慢沉入意识海,而属于真正檀空的那份意识又缓缓归位,完成了一轮交替。
在村里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檀空终于苏醒了原来的记忆。
虽然收到了风柳的影响,但她也很大程度参与了这一次的事件。
那从前她一直认为的从地里出来的神仙原来就是指风柳这群人,那要复活的方姑应该也是指的他们。
原来她以为的邪神复活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的父亲桂山在十多年前闯入了猫儿山,无疑之中把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落在山里的无启人的心脏吃了进去,然后导致了时代被诅咒的命运。
但是其他人呢?
其他的人或许祖上都来自于这群穷凶极恶的难民。
檀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那些因为祖上犯了罪就备受折磨的人是活该吗?
但是因为祖上这些坏人死去的老四他们又何尝不无辜。
檀空隐隐明白,这或许就是一场梦,她的意识已经再次回归。
她也隐隐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早已发生,要想回去,似乎需要按着原定的路线走,她现在已经和风柳融为一体,但很多事情由不得她来决定,她终究只是一个来自百年之后的看客。
等到天亮的时候,檀空从床上爬起来,她去产房看了看。产道被一块石板盖住,推开石板,二十四的踪迹早已不见。
那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让她有些不习惯,她原地动了动手脚,又见产房里面的息壤蠢蠢欲动,立刻又把那石板又盖上。
今日需要下山进城,她回到蜂巢内,找衣服穿。她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短袄,长度及臀,袖口宽大,领口镶了金边,上面用红线绣了低调的蝴蝶纹样,下身穿了件白色马面裙。
这是一百多年前,她“上一世”康熙年间流行的汉族女子的服饰。
她之前听老四他们讲过,现在应该依旧是清朝年间,那穿这套衣服应该没有问题。
她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又找了双轻巧的鞋子穿上,便于下山。
准备好之后,檀空最后去看了位于蜂房议事堂当中的记事簿。
这议事堂和村里的议事堂一样的作用,但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议事堂内密密麻麻堆满了线装的本子。
这些本子侧面写了年份,最早能追述的时间已经是几千年之前。
议事堂是蜂房内最大的一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个山洞。洞内摆满了很多石桌石椅。
而这记事簿一本接一本摞在一起,几乎占了整个山洞的洞壁。
而最近期的一本放在议事堂最中间那张桌子的桌面上。
檀空随便找了个石椅坐着,寻找老大,老二和老三的去向。
—
贺知文醒的时候伴随着头上剧烈的疼痛。
他已经被檀空暗算过不止一次,可惜还是不涨教训。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算盘还是落空,这个他一眼就中意的女人还是宁愿一个人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贺知文揉着头艰难地爬起来,他死死捏住宽大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呈现出死白色。
可是他们是拜了堂,成了亲的。
她生是他的人,死了还是他的人。
贺知文咬住嘴唇,他站在原地扶着临时的灶台怔忪了半天,又看着那被打破了瓷坛,最后才慢吞吞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就像被洗过一般,看不见丝毫的云彩,天色就像一块城里最好的绣坊当中染出的景泰蓝布匹一般。
但外面还积了水,清晨的太阳不够烈,没办法把下了一夜的雨蒸发干净。
经过激烈的一晚上,贺知文从村里找的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的作为婚服的红色袍子已经又脏又皱,鞋子也沾满泥土,依然水哒哒的,走一步就能在干燥的地面踩出个印子。
村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他走到那惨烈的村中央,抬头看去。
张慧生等人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他想起檀空的话,他们不会死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明明看到张慧生浑身是血,檀空一刀又一刀往他身上戳,就算没戳到要害,但是淋了一夜的雨,肯定会失血过多,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但檀空的话一边又一边回响在贺知文脑海当中。
他缓慢地靠近张慧生,却见张慧生虽然气息微弱,但是胸口的确有非常不明显的起伏。
竟然没死?
贺知文大吃一惊,又逐步看了看所有躺在地上的难民,这些难民足足又二十三名,重伤的情况下,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雨,竟然真的一个都没死。
全都活着!
贺知文不由想起那村里老四奇怪的复原能力,难道说这些人吃了这村里的人竟然也“继承“到了他们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