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醒来后可否也能不吃不喝?
还有这种好事?
贺知文把内心中隐隐浮现的后悔压下去,他看见张慧生的手指竟然微微动了动,然后再来不及思考太多。
他曾无意间撞见张慧生将从檀空那抢来的引路灯藏在了畜圈的稻草堆里,他急急忙忙将那引路灯从稻草堆里翻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然后往村外跑去。
第46章 背夫
檀空查看了近年来的记事簿, 记事簿中只对风三的去向有所记录,但是风一和风二已经很久没回过地祠,至今下落不明。
而他们之前离开村子的任务也都是找到厚土的下落。
厚土已经消失许多年。
檀空仔细看了看风三的去向, 根据他自己上一次回来的描述,据说是加入了成都府一个叫白灵堂的民间教派,想借助教派的人脉打探厚土下落。
那就先去白灵堂找风三。
下定决心之后, 檀空备齐东西准备下山。
临下山之前, 她思来想去又换了件灰扑扑的衣服, 把头发往后辫了个辫子,带上一顶民间最常见的瓜皮帽。
从张慧生和贺知文他们可见, 山西省的难民已经逃难到四川地区,这世道实在太乱,扮作男子, 再风尘仆仆一点混进难民的队伍回去更加安全一点。
檀空顺利下了山,她找到一条山道往成都府的方向走。
但是乾隆年间,她从成都坐马车到过猫儿山,需要沿着茶马古道或者松茂古道的方向走,山路迂回, 就算是天气状况良好,也至少需要十五天以上,不像百年之后, 坐车只需要五个小时。
如今她没有马车,只能单靠走路,别说要走到成都得猴年马月去了,这一路上危机四伏,她也不一定能够安全到达。
檀空想了想,猫儿山位于松岗附近(马尔康), 是川藏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往来的商队会将成都地区的茶叶、布匹或者盐铁买到藏区,而藏区的马匹、羊毛和药材则通过茶马古道进行输出。
她说不定能遇到商队可以同行。
檀空当即掉头往松岗走去。
猫儿山到松岗不算很远,但步行在崎岖的路上也要几天。
但松岗没走到,檀空却被梭磨河峡谷难住。
这一段是茶马古道最险的一段,需要翻越高山深谷,她曾经听去过松岗的族人讲过,还有文献记载”梭磨河路,鸟道羊肠,行者股栗。”
她虽然在猫儿山长大,但怕高。
村里位于猫儿山的缓坡地带,地势平缓,并没有陡坡峡谷。
檀空看着这险峻的梭磨河峡谷腿有些打颤,要通过峡谷前往松岗需要走一段极窄的一段路,那路左边是一旦落下就粉身碎骨的悬崖,右边是凹凸不平的峭壁。
算了吧。
檀空叹了口气,决定在梭磨河峡谷靠近成都的方向碰一碰商队。
好在这个时节还没到雨季,商队们都要赶在雨季尽快将货物运出,檀空才在路边等了一个时辰,就远远看见峡谷险峻道路的对面有马帮缓缓而来。
这马帮规模还不少,马匹有十匹上下,随行的人更达到二三十名。
但檀空仔细看去,这些看似是一队人,实则不然。他们在中间故意留了一段空路,应该是为了划分界线。
而马帮当中除了驮着货物的马匹,穿着精致的商队管事还有一帮灰头土脸的平民。
这帮平民身上背着比人还高的货物,正艰难地跟在马帮后面,应该是一群背夫。
茶马古道进藏的路时有崎岖险峻的路段,马匹无法通行或者通行艰难就只能人工代劳,这也是这些背夫的作用。
他们时常穿梭于不见人烟的深山老林以及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靠出卖自己的劳力换取微薄的收入。
檀空在这边眺望着,看着第一队马帮里管事似乎正在把马背上的货物缓慢地卸下,然后再由这群背夫来回数躺背过峡谷。
这峡谷来回一趟需要近一个小时,檀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背夫成功达到了她所在的这一边。
这个背夫大概看着有三十岁上下,但因为长期负重导致整个肩背高高拱起,有点不正常的畸形,而背后留着的辫子被他绕了几圈绑在头顶,肩部搭了一张漆黑的擦汗布,正跪在地上剧烈又痛苦的咳嗽。
他咳了几声又赶快回头去看。
那还卡在峡谷狭窄道路上的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他看着有些瘦弱,身后却背着极不相称的货物,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下一步就会踏空,摔下这万丈深渊。
少年似乎是有点害怕了,在路中间迟迟不迈步,马帮管事的怒吼在峡谷久久回荡。
“你这小背子赶快给老子走,这后面还排着队,照你这样等到雅安不知道还要多久,要是你实在不敢走,先把货物给我卸下来,自己跳下去得了。”
那少年应该是被刺激了,终于再次往前迈步,然后再没停下,一鼓作气走到终点。
第一个到达的男人松了一口气,立刻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那少年的额头,他腿在打颤,被男人用手轻轻扶了一下手臂,就差点腿软到立刻跪下去。
那男人叹了口气:“檀进,你明明怕高,我叫你别来你为何非要跟着来。”
那叫檀进的少年看上去就像个“新手”,他的背还挺立着,只是因为沉重的货物而被迫弯曲,他咬着牙,努力把腿打直,可是背上的货物实在太重,又只能再次作罢。
他身体往后稍微一倾斜,重心放在那背在身后那些货物下面的支撑架上,终于整个人松懈了一点。
他垂头丧气,声音放得极地,又有点不服气:“我不怕高,我还不是看你太累,想给你分担一些,娘病了,治病的钱实在太多,我也来背货,你也少一点负担。”
那被叫哥的男人刚想说什么,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后面的背夫也陆续到达,那男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惹得其他背夫纷纷退避三舍。
“这是得痨病了,看样子活不了多久了。”
“真晦气,快走远一点,听说这病会传染,我要是被传染了,干不了这行,那家里刚出生的儿子可怎么办。”
“别说了,等会被听到了,听说他家这弟弟脾气可爆呢。”
檀空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暗道,这哪里是什么传染病,就是因为青藏高原地区海拔太高,容易生肺病而已,所以自古以来往来的背夫们都容易患上这种病。
旁边的檀进明显已经听到了,他抿了抿嘴唇,咬着牙,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怒气,但他忍住了,很快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又搭下来。
“哥,你慢点,要不这次背完你也回去吧,养养身体再来。”
檀除努力把咳嗽压下去,他憋了一口气,又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才终于能开口。
“你别废话啊,我这身体不需要养,你才是,你这瘦得像竹竿似的,哪里能干这活,你回去吧,回去看着娘,我不需要你管。”
檀进脾气上来了,他撇过脸,不去看他哥咳得泛红的脸:“我不管,我就要帮你,娘那有大姐管着。”
檀除管不了他,恶狠狠瞪了他两眼,不说话了。
檀进又嬉皮笑脸去逗他哥开心,两兄弟又和好了。
檀空觉得有趣,在旁边蹲着看得起劲,不知不觉第一个马帮的十个背夫已经全部到达,紧接着是马匹和两名管事和一名护卫。
护卫带着刀留在那头守着剩余的货物,等待这边的背夫再次返回背货。
檀空眼睁睁看着那叫檀进的少年又白了脸。
他是真的怕高,檀空想。
但是檀进没有退缩,他捏着拳,跟在檀除身后,一步一步再次返回到原点。
檀空垫着脚去看,远远看见檀进重新背上了货物,他那难得挺直舒展下来的脊背又被压得弯了下去。
檀除在前面走,几米之后便是檀进。檀进不敢往下面看,只敢屏住呼吸往前走。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旁边有尖锐的鸟叫声,他似乎感觉到有鹰的翅膀贴着他的肩膀飞过。
檀进感觉腿又软了几分,但前面檀除突如其来的咳嗽把他的心从那陡峭的悬崖拉了回来。
檀除咳得越来越使劲,那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
檀进为檀除提心吊胆,他不再关注自己的脚下,而是聚精会神看着檀除的背影。
好在檀除长年累月走这条路,他经验老道,胆子又大,走得稳稳的。
眼看着就要到达终点,檀除的咳嗽也停了下来,他的脚步重新变得稳健,檀进在心里为他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