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空告诉贺知文,这次的亲事着急,不用太过复杂,走走过程就好。
她穿着红色嫁衣,红盖头踏出门的时候,感受到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也不管合不合规矩,偷偷掀开盖头往外看,是贺知文在扶她,而村里最大的空地上摆了四五张大桌子。
这些桌子有些是从很多村民家里搬出来的,有一些是从议事堂搬出来的。
桌上放了丰盛的菜肴,张慧生等人洗干净了脸手,体面地坐在位置上,正看着他们俩。
因为简化了流程,由一个平时和贺知文关系不错的同乡难民当了司仪,主持了拜堂,和贺知文夫妻对拜之后,檀空拿下了自己的盖头。
往人群当中扫了一眼,她没有看见一个村民。
老四、十三、小九......
没有一个人。
张慧生一只脚立起来放在板凳上,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他一直贴身的那把匕首。
他吹了一声口哨调笑:“新娘子真漂亮。”
檀空厌恶地撇过头,她把盖头死死捏在手里,手指已经泛白。
她问贺知文:“我四哥他们呢?”
贺知文嘟嘟囔囔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的同乡看了他们一眼,一副不想管小两口吵架的表情,立刻退远了几步,去招呼其他人吃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有菜有肉。
檀空一股不好的预感像蛇一样慢慢从胃部往上爬,爬过的地方黏腻又恶心,激起她身体剧烈的震颤。
贺知文看了一眼吃饭的张慧生等人,他一把抓住檀空的袖子,把她拉远了些。
“他们......他们,哎呀,管他们作甚,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等到事情结束,我们就立刻回乡,找到母亲和妹妹,然后重新找个地方安家。”
檀空不想听太多,她又问了一句:“我四哥他们呢?”
贺知文依然半天说不出哥所以然,他垂着头,搅自己的衣袖,不敢看檀空一眼。
檀空内心已经有了预感,她直勾勾看着贺知文,死死盯住他,盯得他感觉头顶发烫,就像着了火。
这个男人果然不可信,但他没想到他能不可信到这个地步。
檀空咬着嘴唇,感觉到有浓厚的血腥味已经窜进她的口腔。
贺知文又想去拉她,他低声哄她:“对不起,柳儿,但我真的尽力了,是他们,是他们非要这样......”
“他们说,这样一来,你就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我,而且到时候成了亲,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你和他们远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你顶多只会生我的气,时间久了也不会怪我了。”
“你放心,我不会吃的,我一口也不吃。”
檀空嘴唇勾起一抹笑,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怒气:“是啊,我们现在是最亲的人,我怎么会怪你呢。”
贺知文看到松了一口气,他笑了:“走吧,为了不让他们怀疑,我们得先走完流程才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檀空嗯了一声,乖乖点头,然后被他牵着走。
贺知文内心高兴极了,他牵着檀空柔软的手,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漂亮温柔的小姐终于属于自己了。
贺知文带着檀空走到饭桌面前,他作为主人公,至少也得挨着去慰问一下,敬酒才好。
哦不,不是敬酒,是敬茶。
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檀空,他都需要确保这些人能把下了毒的茶喝下去。
这件事他早就想干了,只是让檀空先说出来了,檀空的提议还真提到了他的心坎上。
张慧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一直跟着他,就会一直被被挟制,想办法跑掉确实是上上策。
贺知文的茶是自己提前准备的,被装在专门的酒壶当中被他自己提着,他挨桌敬完,确保万无一失。
檀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机械的笑,她的目光在桌子上那些看起来鲜艳诱人,闻起来香味扑鼻的肉食中拔不出来。
这些肉,都是她的亲人,她的朋友。
而坐在桌上的这群人,个个狼吞虎咽。
他们吃得汤汁四溅,饭粒粘在脸上,抓了肉的手时不时抹掉嘴边的饭粒,筷子在桌上的各个菜里乱戳乱翻。
咀嚼声、喝汤声和打嗝的声音融在一起,成为了檀空的噩梦。
她身上控制不住在发抖,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好让抖动不那么明显。
胃部在翻江倒海,但她从不进食也不喝水,就算呕吐也只能干呕。
檀空的大脑一片空白,终于在漫长又漫长的等待中,终于看着这群恶鬼一样的人在嬉笑中突然接二连三倒下。
他们的头磕在桌子上砰砰作响。
在这些令人喜悦的响声当中,她身体当中一个被藏起来的阀门突然打开,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
檀空停止抖动,她抬起头,用一种淡定却让贺知文陌生的眼神看向他。
“我在屋内为你准备了惊喜,你快去,顺便帮我拿一下我打包好的行李。他们已经中毒晕倒了,我们得速速离开才是。”
贺知文有点犹豫,但是檀空的表现太淡定了,她脸上带着温柔甚至有点甜蜜的笑,和其他新婚的妻子一样催促着他。
管他的,反正也就来回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出不了什么大事,就算她要跑,也跑不了多远。
更何况......
贺知文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更何况他已经让一个同乡在远处看着,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一个男人肯定能应付她的。
虽然如此,贺知文还是隐隐不安,他几乎是跑着到了檀空的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惊喜,屋子里整洁如初,也没有任何收拾过的行李。
贺知文暗道不好,她到底想干什么,不会真的是想跑吧?
可是她的同村人,兄弟子妹都死了,都变成了张慧生的盘中餐,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如果不依附于他,如何在这个社会活下来?
虽说这么想,但贺知文还是跌跌撞撞往回跑。
几分钟之前还喜气洋洋,弥漫着新婚气息的地方,现下已经变成一片惨烈。
只见檀空手里拿着张慧生经常玩弄的那把小刀,她蹲在张慧生面前,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用手上的小刀在张慧生身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那些窟窿眼里顿时血流如注。
贺知文颤抖着看了看其他人,那些其他躺着的人也浑身是血,应该已经被她戳过几次。
但她不肯放过张慧生,像玩似的用刀不断在他身上戳刺着。
张慧生躺在地上,像之前他们杀的那头小猪,但他没叫,此时的他连叫都叫不出一声了。
他又转头一看,他原本躲在不远处树后的同乡,早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檀空明显是看到了他,她满脸是血,抬头对他笑了笑。
“你放心吧,我不杀人。”
第44章 记忆
贺知文看着满脸是血的檀空, 脑袋嗡嗡作响。
他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走。
虽然逃难一路上什么事都见过了, 为了口吃的兄弟相残,甚至母子相残的事情也见过。
可是檀空这个他一直以为的弱女子满脸是血,决绝又坚定地一下下用刀刺向别人身体的场景还是让他备受震撼。
贺知文双腿发颤, 几乎还要跪在地上, 可是他咬着牙, 使劲用手往腿上一掐,疼痛硬生生让他止住了后退的步伐。
贺知文抬起双手, 他颤颤巍巍靠近檀空,试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夫人,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快跑吧。”
檀空认为贺知文本来就是个懦弱书生,他虽然实际上没干什么坏事,但已经习惯了对所有发生在身边的坏事充耳不闻,闭眼不见。
这种漠然也是变相的参与,但是他意识不到, 或者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的底色是极度懦弱又自私的,会下意识给自己找好足够的借口。
檀空以为这一次他看到她杀人的这一幕会直接跑掉,头也不回离开这个地方, 会忘记这些曾经见识过他污点的难民们,洗脑自己多么无辜,然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贺知文并没有走。
他甚至忍住恐惧,想去拉她的手。
她的手上沾满了张慧生的血,她没有躲开贺知文的手, 而是把张慧生的血轻轻抹在他手上。
她感觉到了贺知文手上传来的明显震颤。
檀空轻轻一笑,问他:“你不害怕吗?”
贺知文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