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文喜走到文瑞真身前,询问,“还没出来么。”
文瑞真精疲力竭地点了点头,仿佛突然找到了支撑,倚靠在文喜的身上:“还在抢救。”
“那警察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报警了吗。”
文瑞真摇摇头,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也没了往日那种斗鸡般的状态:“救……”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唇瓣颤抖着,兜不住嘴里将要泛泱的话。
“救文乐的那个男孩……死了。”
她哀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要平静下的日子突然翻起滔天巨浪,在这一刻淹没了所有。
文喜先是一愣,紧接着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从后脑炸裂,从头皮中钻出来,浑身发颤差点没站稳。
死了?同样也是一个男孩,死了?为了救一个陌生的文乐,死了?
“他家里人呢?”文喜忙问。
“警察说那孩子没有家里人,只有个未婚妻,刚打了电话,直接去派出所了。”文瑞真阖上双眼,紧绷的神经勉强松懈了一瞬,但仍悬着心。
抢救室的灯灭了。
没过多久医护走了出来。
“胸腔积液比较多,肺泡塌陷已经处理部分,剩下的后续进行药物协助,目前需要住院治疗,前三天待在ICU,防止肺部感染。家属暂时不能探望。”
“好,好,谢谢,谢谢,谢谢医生。”医生前脚离开,文瑞真后脚跪倒在原地开始急促呼吸,如濒死的鱼在粘板上吐息。整个人精神涣散,好几分钟后,才如梦醒般放声大哭,对着医院四周磕头还愿,额头磕的砰砰响,很快变淤红。
没人阻止,也没人留意。
因为医院,最不缺的便是祈愿。
张乐山从文喜怀中将文瑞真接过,文喜沉默片刻,最终走向前来做笔录的警员。
下午,文喜去了趟派出所,值班民警告诉她,救人溺亡的那个男生已经被家属领走送去火葬场,而那个男生,正准备向女朋友求婚。
那句道谢最终未能说出口。
文喜喉头哽咽,缓缓问道:“您能告诉我……是在哪里的火葬场吗。”
“抱歉,未征得死者家属同意,我们无权告知。”
“谢谢。”文喜颓然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此时,天色已昏。
文喜再度回头,大门早已陷入暗处,院内有棵槐树,一抱粗,正繁盛。
三日后,文乐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五日后出院。
文喜打听到了救人者的姓名,通过报纸联系上了他的未婚妻。得知了墓地所在。
救人者的未婚妻并未出面,只是希望她呆的时间不要太长。
文喜穿好衣服,拿上门侧早已买好的黄纸,叫住正在沙发上吃水果看动画片的文乐。
“和我出去一趟。”文喜郑重地叫住文乐。
文乐放下遥控器,两只小脚往茶几上一翘:“怎么了大姐。”
“去道谢。”文喜平静说道,“我刚知晓墓园地址,去给磕个头。”
文乐年纪小,开始没反应过来墓园地址是什么意思,后来橘的酸味泛至喉间,才恍然大悟。
“我才不去,他死都死了,我连爸都没磕几个头,凭啥给他磕头。”文乐犟嘴。
“凭什么。”文喜放下手中塑料袋,又在嘴边轻轻念了一边,“凭什么。”半晌,文喜冷嘲一声,看着文乐的眼神里已经全是冷意,“你觉得凭什么?人家不值得你去磕个头吗?”
文乐抵死不去,翻起身站在沙发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身高上压制住文喜。
他疯狂尖叫着:“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你能把我怎么着,略略略!”
文喜收回视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文瑞真的“家当”——那段用电线缠成麻花的鞭子。
文喜冲上沙发边缘,对着文乐的大腿和屁股就是两鞭子,随后怒斥:“曾经你再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压了一个姐姐的名头,所有人都认为姐姐是一定要包容弟弟的。”文喜猛地吸了口气,缓冲了一部分冲上脑膜的火气,“好,我认,因为我和你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弟。”
文乐哭嚎的声音很快吸引了正在楼上晾衣服的文瑞真,她急匆匆跑下来,看着一反常态,甚至说是从未见过的文喜,突然愣住,站在门口不动了。
文喜拽住文乐,又在他身后挥了几鞭子:“人家救你反而丢了命,你居然觉得理所应当?你从医院出来是失忆了?整天好吃好喝的给你,妈就差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了。你一天到晚只知道惹祸,这么大的人了拼音不会读,自己的名字那么简单都不会写,你看看你还会什么,是不是接下来穿衣穿裤都得找个保姆来帮你?!”
“本来就是啊啊啊啊——”文乐恶狠狠咬牙,伸手疯狂抓着文喜揪着他衣服的胳膊,很快出现了几道见血的血痕,“谁让他救我的?就算不用救,我自己也能漂起来。”
“漂起来?”文喜冷笑了一声,重重呼出一口气,又是三道鞭子,“我看你现在就想飘起来,畜生都没有你心狠!”
文乐撕心裂肺嚎叫,鼻涕眼泪挥洒满地,整片沙发上都是水痕,文瑞真瞧见,不忍地上前一步,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要阻止。
文乐一撇眼,看见文瑞真后哭得更猛了:“妈——妈!文喜她打我!!她打我!我屁股好疼,我的腿也好疼!”
文喜赤红着双眼,已经有泪,扭头看见文瑞真欲拒还迎的姿态,阖上双眼,眼泪擦过颧骨脸颊。手臂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倾倒的潮水般泛滥。
那一眼,她什么都懂了。
她颓败地松下揪住文乐的手,随意将鞭子仍在沙发上,如同一抹游魂般,拿着袋子离开。
文乐衣衫不整地扑进文瑞真怀里,含糊不清地大声说着文喜坏话。文瑞真抚摸他的后背顿了顿。
文瑞真:“文乐,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姐姐说得没错,等会儿和妈妈一起去,给恩人磕个头上个坟行吗。”
文乐抽泣地动作滞住了,转瞬不可置信地看着文瑞真。
文乐骄纵道:“妈?!你为什么向着她说话?我说了就算没有那个人我也会自己上岸的。都怪那个人挡住我,害我呛了好多水!”
有丝凉意钻进心脏搏动时的缝隙中。
文瑞真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孩子。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文乐变得如此的冷血。文瑞真松开他让他自己站在沙发上。默默收起了文喜扔掉的鞭子。
是她的错吗,是她这么多年溺爱的结果吗。
文瑞真又走到沙发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就和你姐姐去一趟吧?”
“我说了我不去我不去!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文乐尖叫着,挥动着胳膊,啪啪打在文瑞真的脖颈、胸膛。
文瑞真颤着胳膊,抡了他一耳光。
“你怎么变成这样……”文瑞真饱含热泪,看了一眼文乐,颓丧着转身离开。
文乐措手不及,愣愣地看着不吱声的文瑞真,自己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眼神在家里物件上滑动,最后,含着不甘心的眼神死死盯着文喜的房间门。
第26章 淋漓的细雨(2)
从墓园出来, 文喜在门房还了铁盆。
门房保安还在问:“小姑娘怎么一个人来?家长呢?”
文喜并未回答,道谢后便离开了。
阳光拖拽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停留。有阵风吹过, 整座山都在呜咽。台阶很长,杂草很久未曾清理,边角也附上青苔。
孤独的风声再次嚎鸣,无人应答。
文喜转身, 看着墓园大门良久,就那样神思放空, 什么也没想,但却什么都想了。保安以为她遗忘了东西,开门走出来,长声喊道:“姑娘,落东西了?”
她这时才回神,挥挥手, 重新埋进世界的呼吸里。
安远的街道走了无数次,从任意一条巷道的首端走至尾端, 多数需要三百步, 有的只需三十。
文喜就这样漫无目的穿行。她突然想起自己两年前从香溪县搬来安远市区也是同样的姿态。只牢牢握着奶奶留下的包,莽撞也无法阻止她的成长。
没有希冀,就不会失望。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
谁不渴望偏爱呢, 可她连爱的余料都无法拥有。或许曾经拥有过,但在一次又一次的赊爱中,不剩毫厘。她也想要拥有一个包容的眼神、一双欲言又止的手。
算了。
算了。
文喜站在指示灯下, 听着属于绿灯的, 快节奏哒哒声。虚拟小人被囚禁在牌子里奔跑,三十秒后又重复。它似乎很快乐, 尽管做着日复一日的事,尽管没有任何人在意。它就这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跑着跑着。
“一小时内绿灯会亮36分钟,比红灯长一些。不过偶尔会失灵,前段时间绿灯晃了十秒就换成红灯。但这条路人不多,倒没发生什么交通事故。”
文喜循着声音转身。
赵悬沐浴在夕阳里,柠檬色掺杂着红彤彤的余光。可偏偏身后是太阳,文喜瞧不见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