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突然扭头:“你扇风就扇风,抖什么腿啊,抖得我头晕!字都看不进去了!”
“我没抖腿啊?”
文喜猛地清醒,黑板旁的挂钟在吊灯摇摆下浮现虚影,旋转的电扇发出嘎吱响声。
地震了!
班主任推门而入,展臂一挥,大声催促着:“地震了!快到操场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到整片大地像是激流中摇摆的扁舟,器材室老师才匆忙推门进来,刚张嘴准备说话,就见着人影一晃而过。
大地的轰鸣像巨龙翻身,连三角尺摔落地上的声音都忽略不计。赵悬狂奔下楼,喉间藏着她的名字,脚步在疾驰中变得虚浮,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
整栋楼也开始嘈杂,数不清的人声像是抛进油锅,滋滋作响,压抑耳膜。
绕到五楼楼梯口,赵悬被无数涌进楼道的学生拦住步伐。
“快!快!快!”
“那几个人!在后门干嘛呢!跑!”
赵悬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密咂咂的头皮下所谓的“下意识”让他不停在人群中搜着什么。
直至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
赵悬顺势挤入人海,在吵闹的声音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命中注定的那只手。
文喜被前后挤着,所有人贴在一起,众人表情都是慌乱的、茫然的。
地龙还在翻身。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文喜抬头便看见赵悬坚毅的下颌。
手被牵着,拉紧,知觉不断被放大,她与他手心里的汗交融。
两人的轨迹因此交叠,再多离散的人群都无法冲散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
“别害怕。”赵悬只短促地说了这一句。
往日一分钟就能走出的楼梯,好似用了漫长的半生。时间放缓了脚步,坚硬的建筑被撕裂,孩童的啼哭被扼制。一瞬间世界寂静又喧嚣。
吞噬土地的巨兽像浪潮,余震不断。终于,堵塞的人群露出了希望,赵悬牵着文喜,狂奔至操场正中心。
劫后余生的惊颤还浮在每个人的胸口,有人已经嚎啕大哭起来,更有人惊吓过头晕倒。
教学楼墙体已经出现裂痕,值班老师和学科组长一层又一层楼,一间又一间的教室搜寻排除遗漏的学生。
赵悬此时才松开文喜的手。
濡湿的手上满是被人紧握的、发紫的痕迹。
“弄疼你没。”赵悬喘着粗气问道。
文喜摇摇头否认:“没。”
“吓着没。”他又问。
“有点。”文喜实话实说。
赵悬伸手,将文喜额头上翘起的刘海弄直:“刚才有没有被踩?或者被挤着?”
文喜接着摆首:“我一切都好,你呢。”
虽然他说没事,但情况不必别人好。身上的短袖已经湿透,幸好是寸头,头发看不出干湿,额头却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文喜摸了摸口袋,还有半包手帕纸。
她取出,递给赵悬:“擦擦。”
“好。”赵悬接过。
两人最后径直坐在地上,周遭充斥着闹哄哄的说话声。可能地震影响了周遭的电站,学校主席台的话筒也失灵。
过了半小时,冉秋一瘸一拐地向文喜这边走过来,还没靠近,豆大的眼泪水就往下流:“西西……”
文喜慌忙站起身,走近冉秋将人搀住。
“怎么了这是,受伤了?”文喜等人站好,连忙弯下腰去看。
冉秋委屈地撇撇嘴:“下楼跑太快,踏错楼梯把脚拧了。”
文喜揭开冉秋的校裤,脚踝已经肿胀起来:“我去找一下老师,得先去医院看看。”
赵悬先一步:“你呆这儿陪她,我去找老师。”
等离开学校,重新闯进川流的马路时,文喜才泛起后怕的情绪。李少波也和众人在路口汇合,他握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和大家解释道:“是川海地震了,8级,很严重。安远离得挺近,所以下午那会儿动静有些大。”
房菲和钟近也赶来,几人寒暄了会儿,便带着冉秋去了最近的医院。
没多久,只剩文喜和赵悬两人。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说,默契地往前方的巷道走。
在这一天,世界停滞不前,时钟停摆,只有他们两人向前。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古朴的街道,有经年的树倒塌,砸碎一地盛夏。
骤然哭鸣的救护车、警车、消防车飞驰在道路上。
“文喜!”街对岸有人叫她,声音有些颤抖。
她抬头看去,是还穿着围裙的文瑞真。
赵悬停下脚步,轻轻说道:“去吧。”
他送走她,像一阵风托着一片叶子离去,静静地,不让旁人知晓般。
文喜叫了声妈,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找你。”文瑞真没好气地转身说道。
“找我?”文喜呆愣,“是老师给你打电话了?”
文瑞真皱着眉头:“打什么电话。”
“那你来找我是文乐有什么事情吗。”文喜试探问道。
文瑞真啧了一声,喃喃:“就不能是我来找你?”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仿佛怕文喜追问般,匆匆留下句,“刚地震了,怕你被埋了,找你回家吃饭。”
第25章 淋漓的细雨(1)
文喜盯着文瑞真的背影, 思绪恍惚。难以明说的感情似乎也在她的世界里摧毁重建。
文瑞真脊背略驼,脚步匆忙往道路前方走着,围裙边角染着酱油的深色。
一切熟悉又陌生。她跟上文瑞真的步伐, 不远不近,仍是深厚不足,生疏有余。
回到家,张乐山听到动静从主卧出来, 小声和文瑞真说道:“刚哄睡。”
文瑞真点头,又弯腰去厨房收拾东西。
刚才地震, 桌面上有些瓶瓶罐罐倒了,灯也晃得厉害,文乐吓得嗷嗷叫,文瑞真又担心学校里的文喜,只能把文乐交给张乐山,自己去学校。
匆匆走在路上, 看着周遭杂乱一片的商铺,文瑞真的脑子乱成一锅浆糊。
好似在这个时候才察觉文喜曾是她多年前身上坠下的一块肉。
她站在十字路口慢慢回想文喜到底是在哪上的学。
家长会一次没去过, 生活费和学费都是文喜自己缴的。从文康永死后, 文喜咬牙坚持着“赌约”,没有周六周日,每日早出晚归, 这一整年都没有和家里人碰过几次面。
母亲的身份,自己领悟得一塌糊涂。
“要吃饭不。”文瑞真将完好的罐子重新装上调料放在架子上,手上动作不停, 转眼又找到了新的活, 开始擦桌子,拖地。
“我自己来吧。”文喜绕过地上的垃圾堆, 在案板上搜寻,最后简单地做了一碗菠菜面。
周末也不可能这个点回到家,洗过碗筷后,文喜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话题,径直回房间找了一本题。
打开窗户,燥热在一瞬间蔓延。震荡一瞬间摧毁了安远市所有宁静的表象。
张乐山在客厅看新闻,到处都是关于川海及周边灾区的噩耗,眼泪在此刻都变成了不值钱的存在。文喜没有看见画面,但偶尔传进房间的记者哽咽声,让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学校当下也做了停课处理。两栋教学楼不同程度受损,尤其是高三那栋楼。学生没有教室安顿,却仅有二十多天要高考,学校只能先让高一高二暂停授课,把教室腾出来。
在家休息两天,文喜去了房菲那里帮忙。
最近商铺生意没那么好,文喜就呆在店里刷题。高中所有课程已经走完一轮,剩下的就是巩固。冉秋偶尔也会来这边和文喜一起做题。
时间飞逝,很快高考结束,文喜也接到通知返校。学校组织了一场捐款,文喜回家盘算了一阵,将手头上的十之七八都捐了出去。
在学校上了一个周,便迎来高二期末考试。
取到成绩单那天,文喜原本打算和冉秋去一趟书店。但突至的噩耗打碎了岌岌可危的镜子,一切都在那天骤然变化。
张乐山满头大汗地找到文喜,站定后喘了好久,面皮鼓胀着血丝,或许是因为太阳炙烤,整张脸又红又黑。
张乐山急道:“快……快去医院,你弟弟溺水了!”
溺水?文乐溺水?
“具体什么情况?在哪家医院?”文喜匆忙和冉秋告别,跟在张乐山的身后,两人更是完全遗忘有黄包车这辆代步工具,疾步走去目的地。
“文乐今天和小区里的那几个小孩出去玩,不知道怎么了,掉水里去了,后来有个男娃把他救上来,现在还在抢救。”
市二院急诊抢救室。
护士时不时就要出来提醒一下众人的音量,文瑞真一个人坐在铁椅上,旁边还有几个人带着小孩和警察做笔录,应该是家属院的几个。
“怎么会有警察?”文喜把疑惑说了出来。
张乐山走的时候还没来警察,不过二十分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