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靠近一中的站台，文喜扭头戳了戳赵悬胳膊：“我走这边下，你呢。”
赵悬看向窗外亮起的路灯，暖黄色的光将世界笼罩模糊。“想不想接着坐下去。”赵悬提议。
“啊？”文喜不解，“下一站不是在金地那吗，你家在那儿附近？”
“不是，我家早就过了。”赵悬摇头说，“21路公交，从起始站至终点站，刚好能将安远绕一圈。这辆公车上，你可以看见泥泞的土地，也可以看见平展的柏油马路。也可以看着夜晚的安远，去想未来。”
冉秋到站下了车，李少波也跟着下去了，说是要将人送回家。
车上人越来越少，赵悬拉着文喜坐到后排阴影处。
窗外繁茂的树叶偶尔能擦进车内，赵悬伸手，将玻璃合上一半。夜风从那未闭合的缝隙中钻进来，吹进文喜的四肢百骸。
公车摇摇晃晃穿行在安远的每一寸土地上，霓虹灯的光斑碎裂在车上，瞬间又消失。赵悬和文喜就这样并排坐着，直到车上无人，直到公车停下。
两人下车，又绕行至另一头，走上回程的公车。
赵悬率先投币，一元一人，两块硬币叮叮咚咚在箱子里打滚。
“梦想还是没有变吗。”赵悬问。
公车启动，摇摇晃晃开始新一轮的征途。
文喜颔首，抿了抿嘴巴：“现在又多了一条。”
“是什么？”
“以后要努力工作，努力赚钱，争取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走出来。”文喜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说道，“今天我们去帮忙采摘山楂，晾晒红薯，看见了很多做农活的小孩，有些甚至没有我们大。”
赵悬回想下午文喜异样的举动，嗯了一声，听她接着说。
“我和她们聊了聊，其实她们是想读书的，而且家里也是支持读书的，可是连自己都快养活不起了，哪里来得闲钱读书？有时候偏偏就是缺了那几张钱，一生都走不出大山。”文喜平静说道，“而我也是翻过一座山才走到的一中，其中不乏我奶奶和妈妈的帮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或许会用十年去翻一座平坦的山。”
赵悬看向文喜，她的脸映衬在黑夜中，偶尔有光晃过，让她的神情变得朦胧。她一直是个有思想的女生，有着清晰的目标和未来，更有持之以恒的决心与信念。
任何艰难的事情在面前，都会变成翻山。
只要步履不停，终能跨过时间的错。
他的手在兜中，那节小雏菊发圈不断被绷紧，转而又松懈。
赵悬鬼使神差般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文喜怔住，好一会儿才想出来：“小雏菊。”
摩挲在雏菊挂件上的手停顿住。
赵悬好奇：“为什么？”
文喜斟酌道：“可能小时候见得多？往年清明，出现在坟前最多的便是小雏菊。我小的时候家里没钱买便自己种，清明上坟时拔了刚刚好。奶奶还在的时候我挺惧怕上坟，后来她走了，反而觉得上坟那天，是我一年中最平静的一天。我只是带着最纯洁的花，寄托着最纯洁的爱去看最珍贵的人。”
“都说小雏菊是送死人的，可我觉得无伤大雅。”文喜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轻缓说道，“小雏菊的花语，不就是藏在心底不能明说的爱吗。”
第24章 未释的花语（3）
步入夏季, 浅蓝色的短袖校服便重新回到学生体表。
但与之相配的校裤就显得不像回事，布料密不透风，内衬还是网状的不知名材料。
一场体育课上完, 下半身都能挤出一汪水。
自由活动时间，文喜陪冉秋去食堂买水的路上，碰见了赵悬。
赵悬讶异挑眉：“你们逃课？”
“哪有，老师换课了, 这节上体育。”文喜回道。
冉秋先跑进食堂抢冰水，赵悬也进去, 没一会儿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两瓶水。
“给。”赵悬将水递过来。
文喜啊了一声：“怎么你比冉秋进去得晚还能这么快出来。看来冰水没有说得那么抢手啊。”
赵悬想起几秒前李少波无语凝噎的眼神，不由带上一抹笑，故意调侃道：“有内部关系。”
“那我可不敢要。”文喜退拒。
“拿着。”赵悬将冰水强硬塞进文喜手上，“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相信。”
文喜：“……”
两人慢慢往教学楼走过去, 晃眼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叶刺向眼睛，文喜眯着眼睛, 看向雀跃的叶子。
文喜：“很久没看见这样好的天气了。”
赵悬也跟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去：“是啊, 前段时间一直阴雨天，搞得人心情都不好。”
“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决赛考得怎么样。”
上上个周, 李向东带队，赵悬、单丹彤等几名同学参加了决赛。因交通和考试场地等问题难以协调，最终京北那边决定由专业人员押送试卷至各省市, 并由市区一级教师全程监考。
而这两周跟往常一样, 如果不是刻意，她和赵悬经常月余见不到。
赵悬伸手挑开路旁横生的石榴花枝, 随后转头看向文喜：“正常发挥，不过离目标院校似乎还差些。”
文喜哦了一声，也漫无目的揪着叶子。
“我去，你俩干什么！怎么不等我啊！”冉秋像个小炮.弹冲过来，扑在文喜的怀里，手上的冰水化了半瓶，水渍印在校服上，很快便看到肤色。
赵悬视线飞速滑走，喉结艰涩滑动了一下。
冉秋傻兮兮地赔罪，又给文喜吹了好久。最后用狐疑的视线盯着两人看了半晌。赵悬抬步往台阶上走，冉秋急忙拉住文喜，“你们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文喜支吾。
冉秋耸了耸文喜的腰侧：“我刚走后面看你俩，可像小情侣了。要是教导主任在，你俩绝对要被叫去谈话。”
“没有的事，你瞎猜。”文喜别扭地转开视线。
赵悬停下脚步，转身用眼神询问两人。
“来了来了。”冉秋拽着文喜跟上楼梯，最后悄悄凑到文喜耳边说，“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水，柔柔的，和看我们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是吗。
赵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真的存在像水一样的情感吗。可她偏偏忘记观察这扇最容易倾吐心意的窗户。
此时再去看，未免有些先入为主。文喜躲避开赵悬的视线，走上楼梯拐角，本应该和赵悬分开，但他却说去楼上活动室取东西。
又上一层楼，先和冉秋分开。
文喜和赵悬接着往上走。拐角的窗户雾蒙蒙的，许久未擦，此刻穿透玻璃的光线变成了暖黄色，有些昏暗。廊上的扶手映射了刺目的光，文喜揉搓了一下眼睛。
“我先回班了。”到了五楼，文喜和赵悬告别。
赵悬嗯了一声，看见她走近班级，才慢悠悠上楼，拿到李向东要求的课具，才下楼回班。
暮色跌入旋转的夜，无风飞惊鸟，天际那段出现大片潮红色夕阳。放学路上，文喜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翌日，晴好的天。
下午上学，文喜走到校门口，遇见了同时到校的赵悬，彼时两人身边都没人，一个加快脚步，一个放慢速度，很快同频率并排行走。
“好久不见。”赵悬的身上仍旧漂浮着淡淡的柠檬香气，带有些阳光的烘意。
文喜笑起来，眼睛也眯住：“明明我们昨天才见。”
“哦，那是我不对了。”赵悬微微倾身，下颌擦过她被风扬起的发梢，佯装着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好不好？”
“说不过你。”文喜投降，随后无意闲聊，“下午都有什么课？”
赵悬想了想：“应该是数学和物理。”
文喜有些惊讶：“只有这两门？”
赵悬嗯了一声，回复道：“原本有一节体育，但是……嗯哼，你懂得。”
文喜感同身受：“我们这个周的体育课也没了，昨天可能是高二阶段最后一节体育课。”
两人默契地对视笑了一下，又到了分道的楼梯时，赵悬遇见迎面而来的李向东。
“赵悬，早上三角尺在2班断了，等会你再去取个新的，下午上课要用。”李向东交代完，握着玻璃杯往水房走。
赵悬望向文喜，佯装无奈道：“同路，接着走吧。”
文喜低下头，抿着嘴巴，看两人抬步落在阶梯上的脚。
“文喜。”赵悬叫住她，指了指楼梯间硕大的5F，道，“你是准备陪我去取？”
文喜脸色未变，但心脏突然被提到了喉咙，摆手：“没有没有，你忙你的。”
看着文喜“落荒而逃”的背影，赵悬浅笑着摇摇头，捏了下眉心。
两点二十，上课预备铃声响起。
赵悬拿好三角尺，等办公室的老师来登记。
教室内，文喜正在认真阅读课文。
旁边男生刚结束了午间篮球训练，握着课本扇风，嘴里嘟囔：“什么时候装空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