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似水温和的眼。
“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爱好。”赵悬双手插兜,陪文喜在指示牌下站着,“观察一切没有生命的事物,其实它们很有趣的。”
文喜仰头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该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文喜这才看向周围的建筑,和去年那个冬天一样,兜兜转转,她又走到了市二院附近。
赵悬:“又是没注意,瞎走的?”
文喜嗯了声。
赵悬忍不住笑起来调侃:“你这方向感倒是很准,次次都来找我。”
文喜眨眼:“你耍流氓啊。”
赵悬“嗯哼”道:“你觉得呢。”说完没几秒,他先破功,低笑一声,慢悠悠道,“不闹了,吃饭没?要一起去吃点么。”
“行。”
文喜跟在赵悬身后,和他一起从市二院的侧门进去,绕了一栋住院楼,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钻过一扇小门,才到赵悬带她吃饭的地方。
赵悬用卫生纸擦擦小板凳,放在文喜身前:“坐吧。”随后老板也抱着个折叠小桌子过来了,在两人面前摊开。
老板:“吃点啥?”
赵悬先来扭头问文喜:“有没有忌口?”
文喜:“没有,不挑食。”
赵悬哦了一声,和老板说:“那就是老样子,两份。”
“行嘞。”老板乐呵呵地到后厨去配菜。
文喜视线跟在老板身后,却一点都看不见饭菜的影子,周围连个招牌也没有,说是饭馆,更像谁家客厅。
赵悬把小凳子搬到文喜身侧,和她小声解释道:“就是普通的家常菜,不过老板人挺好,所以时常来关照一下。”
没一会儿,文喜就知晓了“关照”的缘由。
两碗酸菜肉丝炒饭端上来,老板认认真真洗了手,随后听到什么动静般,从另一间门后的摇篮中抱出个婴儿——只有老板的半截手臂大小。
小小一只,裹在轻薄的棉单中,时不时梦呓哼唧两下。
两人默默吃完饭,原路返回。在路上,赵悬同她讲了一段故事。
婴儿是老板从川海领养的,前段时间老板唐川正好在川海工地干活,离震源很近,四周楼房在地壳撕裂中下沉,被吞噬,艰难从土灰堆里爬出来的唐川很快加入救援队伍。
第二天凌晨,从一块巨石下发现了两具呈环抱式的遗体,而她们紧紧护住的,就是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那是唐川挖出来的第一具死尸,第一眼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久久不能释怀。后来多方打听,和红十字会、救助中心交涉,将婴儿领养,回到安远开了一家寻常的炒菜馆。
“你家应该不在这附近吧?”文喜疑惑,“我记得上次坐公车,到学校那一站时你就说早过了。”
赵悬:“你不是文喜。”
文喜:“?”
“你是侦探。”赵悬笑说。
两人走在树荫下,蝉鸣卷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道,吹进身旁。赵悬指着不远处那栋最高的楼:“那是市二院住院部,家里有人在那儿,我偶尔来看看,陪床。”
“你家人生病了吗?”文喜懊悔,“对不起啊提及这事,你家人得的病严重吗,我是不是耽误了你陪床的时间?”
赵悬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里没有其他情绪,只映衬着文喜的身影:“没有耽误,反而觉得庆幸。”
“庆幸?”
赵悬:“庆幸遇见了你,不然我可不敢想象自己下午的情绪会有多糟糕。”
文喜耳背一红,“赵悬!我在和你说认真的,能不能好好讲话了!”
赵悬立马站直了,上前一大步立定在文喜面前,微微垂下头,正视着她的眼睛,调子拖得悠长且有腔调:“不可以哦——。”
赵悬也不逗她了,巧妙地移开了这个话题:“不严重,偶尔来陪着就是了。走吧,送你回去。”
刚出市二院侧门,迎面蹬来一辆冰棒车,赵悬匆忙拦下,买了两根冰棒,将其中一只递给文喜。
赵悬“命令”道:“吃吧。”
文喜自然而然地接过,张开嘴巴碰见冰凉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们刚吃了牛肉。”
赵悬:“怎么了?”
“牛肉算荤腥,我们现在吃冰棒,可能会闹肚子。”文喜喃喃道。
赵悬眉毛快变成毛毛虫,思索半天,将文喜手中的冰棒拿回来,三两口就吃下去了。
哈嗤哈嗤嘴里的冰雾,赵悬匆匆解释道:“等会儿给你买个其他的,冰棒我吃了,不能让你回家闹肚子。”
赵悬又像一阵风似的将棍子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文喜盯着他的手,半晌没吱声。
赵悬抬步又停下,询问:“怎么不走?”
文喜反应过来,跟上:“来了。”
路口处,两人遇见了上次想要请教赵悬课题的高婷雨。此时暑期,学校不允许打扮的服饰统统上身,高婷雨很白,个子也很高,阳光落在皮肤上似乎都能折射。她就站在道路对面,一道鸣笛声飘过,高婷雨抬起头,和文喜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绿灯很快亮起,高婷雨动了动脚却未再走,等到文喜只有几步之遥时,才开口打招呼:“嗨?”
文喜礼貌性点头:“你好。”
高婷雨试探的眼神在文喜和赵悬身上打转:“你们在约会吗?”
文喜大惊,都没来得及看赵悬的神色,仓促摆手:“不不不,没有,我们就是在路上遇见了而已。”
高婷雨没有相信,脸上的表情更加讳莫如深:“我都懂得,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越解释越脱缰,文喜叹了口气,看向赵悬,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以一种戏谑的眼神,就和初遇那眼一样,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她手足无措。
文喜“恶狠狠”瞪了一眼赵悬,赵悬这才吭声,慢慢说道:“她说的就是实话,不过后面学校里要是出现她谈恋爱的话题,你会是第一个嫌疑对象。”
赵悬扯了一下嘴角,微扬着下颌,看向高婷雨的眼神里盛满漫不经心。年少气盛,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又钻了出来。
高婷雨脸上的笑容一僵,最后也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匆匆告别。
“好像把同学关系搞僵了。”文喜苦恼,沮丧着一张脸,说完又怕赵悬以为自己在责怪,急忙补上一句,“我们俩。”
赵悬慢腾腾走着,一脸无所谓:“僵了就僵了,难不成会变成僵尸?”
文喜追问:“你这个是冷笑话吗。”
赵悬:“……”
文喜接着问道:“人家也是助人为乐,况且也很好学,之前不还请教你问题么,后来回学校她寻求你帮助了吗?”
赵悬侧首好奇地盯着文喜看,讷讷道:“你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假的?”
文喜咬着腮肉,疼了才开口说话:“什么真的假的?”
“高二八班没有叫高婷雨的,准确来说她在文科十五班,进入决赛的名单在我手中,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赵悬敛目,“而刚才她压根不听你的解释,固执己见无非就是想要给你套一个谈恋爱的壳,你不把烫手山芋扔回去,她会觉得你好欺负。”
文喜瞠目:“我……应该没有和她结仇吧?”
赵悬两手一摊:“应该是结了。”
“那我怎么不知道。”文喜抠着衣角,小脸皱巴巴的,压根没相出和高婷雨有什么交集。
赵悬指了指自己:“我。”
“你?”
“因为我和你走得近,而她喜欢我。”赵悬平静说道,就像是偶尔谈起天气般寻常。
文喜难以置信:“你怎么确定她喜欢你?”
赵悬嘀咕道:“收到过情书。”
虽然赵悬说得声音小,但文喜还是听见了。
文喜:“她给你写的啊。”
“嗯。”
赵悬看着文喜脑袋顶上俏皮的一绺头发,格外自然地将其捏起,然后重新放好。他的神色寡淡,似乎还有些遗憾在里面。
那天,天地间降临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整个校园被雨雾蒙住,而他的桌兜中出现一封情书。
他无数次卑劣地幻想,情书的撰写者该是她才好。
第27章 淋漓的细雨(3)
几场大雨冲刷, 盛夏蝉鸣愈来愈多。
凌晨一点,世界在沉睡。路灯下蚊虫的飞影少了许多,昏黄的灯闪啊闪啊, 在无法挽救的那一刻,骤然熄灭。
厨房的碗槽中孤零零放着留着奶渍的玻璃杯。
月光铺在房间里,黑夜被踩碎。
木门裂开一条吞噬所有纯净的缝隙。
因文乐晚睡前送牛奶的异常举动,文喜并未熟睡, 但仍旧昏昏沉沉,平躺在床上感觉四肢乏力, 像是被秤砣压住。因此,木门被人从外面撬开,文喜异常清醒。只是这种清醒并未能将她的力气唤醒。
房间仅有窗外朦胧的光线,文喜余光看见来人畏畏缩缩,放慢了脚步和呼吸,开始猜不出对方的意图, 直到侧脸闪过,文喜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