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只蹙眉思索片刻,当即再次提笔开写。
琼林苑内众人再也说不出话儿来了,这人是人是妖,竟这般文思泉涌么?眼珠子忍不住随着她的笔来回移动,在脑中勾勒出一副笔走龙蛇图。
看着场中少女气定神闲地挥墨,姚尚书面色越来越铁青,不被察觉地怒瞪了周清溪一眼。
叫这厮要沉住气,不要胡乱生事,眼下倒好,白白送了人家机会,即便女娃娃写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光是这番表现,就已经足够亮眼。
届时还愁进不了国子监?
被这一瞪,周清溪本就紧张的心更是变得千钧重。
礼部尚书,是大晋数一数二重“礼”之人,按说女子进国子监,岳父理当第一个不同意,但只周清溪知晓,岳父对宋初夏的不喜,不仅仅来自于此。
正如他先前出言反对,也不仅是为了这个一般。
夜幕初降,灯盏挂满了整个琼林宴,亮如白昼。
“好了,我答完了。”
宋初夏放下笔,拍拍手,轻松地呼了一口气。
沉浸在她忘我的答题中,众人也忘记了时间,便纷纷询问。
长平眼睛亮亮的,嗓音更亮堂:“正好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众人闻言连下巴都被惊掉了。
这么快能作出什么好文来?
内侍捧了纸张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此时精神头缓过来许多,习惯性直接看对策,嗯,三个独断专行的君臣例子,答得心粗胆大,不失新奇,有点诡异,却又拨云见月般点睛。
皇帝不知不觉看着了迷,甚至低声念了出来。
姚尚书和言大学士听了都禁不住神色一变——文采斐然、鞭辟入里,且观点独到而务实。
怎会如此?半个时辰?姚敬不敢置信地微微瞪眼。
皇帝又扫过经义题,再次念出了声。
苑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不用看便知是何等惊人的好文,因为哪怕是状元郎的文章也没能让皇帝当殿诵读。
怎会如此……
此时再看场中少女身姿如松,气定神闲、笑意盈盈,众人心头晃过震惊、难以置信,最后是久久无言。
姚尚书和周清溪对视一眼,犹不甘心,她不是说可以当众策问吗?那他大可再考考她,就不信她当真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不等他发问,皇帝开口了,半可惜半欣赏地道:“此女,堪当状元。”
一锤定音。
众人这时才回过神来,满座哗然。
江澈拿眼睨柳典,与有荣焉地问:“如何?我说的不错吧?”
柳典再次噎住。
等等!这家伙不是跟先生决裂了吗?现在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是什么意思?柳典一瞬间好似抓住了什么。
然而江澈却没有理会他的疑问,转头看向华灯掩映下的女孩子,不着痕迹地露了个笑。
其他人不知,可他却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来,她晨起晚睡,刻苦钻研,每每他们去考试,回来她就要拿卷子翻来覆去地做,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半个时辰不过是寻常。能独自出成千上百套卷子的人,还拿捏不了这两道题么?
宋初夏也看向他,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声说了句:不要。
不要?江澈眉头拧起。
骚动未歇,太后轻咳了一声,众人交头接耳的嘀咕声顿停。
身旁的宫人会意,立即扬声道:“宋夫子——”
宋初夏离了试桌,走到太后跟前,垂首敛目,先前的狂妄张扬之态好似从未存在过。
太后已经看过那两篇文,笑着冲她点点头,再用凤目扫视众人一圈,道:“考也考过了,结果诸位有目共睹,可还有异议?”
众人连声道没有。
没有?是不敢有吧!长宁嗤笑一声,旋即看向宋初夏,举起两只手为她轻轻鼓掌。
“既无异议,那哀家便要嘉奖于宋夫子。”太后接着道,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但再次提起感觉已经完全不同,变得轻松愉悦甚至痛快,“孩子,除了进国子监,你还想要什么赏赐,哀家可以再满足你一个要求。”
这回连皇帝也点了头,旁人没有说错,他素来惜才,且皇帝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两篇好文章此刻只觉得通体舒畅。
哇——可以任意跟皇太后索要赏赐,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福分。
四周的视线再次凝聚在宋初夏身上,有钦佩有感叹有艳羡自然也有嫉妒。
宋初夏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
众人纷纷猜测她会提什么,太后则微笑着等她开口。
宋初夏脑中闪过思绪万千,最后众人只见她深吸了口气,旋即缓缓朝着太后跪下,俯首。
这是做甚么?不是说过不用跪?
宋初夏深深叩首,再直起身,道:“太后娘娘,我不想进国子监,也不要赏赐。”
哦?太后挑眉:“那你要什么?”
宋初夏没有再犹豫,神色坚毅道:“我想用这些,换一份公道。”
公道?什么意思?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太后一愣,很快笑开:“你要什么公道?”
宋初夏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姚尚书一眼,转回来,朝着太后和皇帝再次俯首,大声道:“恳请太后娘娘、陛下,为荆湖北路士子平冤!还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道!”
平冤!
姚尚书闻言霎时面无血色,强撑着老态龙钟的身子,斥道:“休、休要胡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江澈却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她方才说的“不要”是什么意思,她是叫他不用再按原先约定的那般站出来,因为情况有变,她已经可以自己站出来,何必再拖累他?
江澈不由苦笑一声,随后毫不犹豫地起身出列,在她身旁跪下俯首。
“江澈愿以状元功名,换荆湖北路学子一个公道,换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道!”
整个琼林宴顿时乱成一片。
姚敬面色发黑,怒喝:“你又要做甚么?”状元功名是他想不要就不要的吗?
比姚尚书的脸更黑的是如墨般浓稠的夜,天幕下,似渺远又似近在咫尺,传来了鼓声。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
敲碎暮春三月夜,惊起辰时满京城。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知乎「张教授」提供的最后的状元刘春霖的状元试卷。
注2:出自《宋史·列传·卷九十七》
第123章 论公道
◎登闻鼓。◎
众人很快被鼓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华天门外的登闻鼓, 被人敲响了。
前朝皇帝为了收买民心,在皇宫门口设了登闻鼓,告诉百姓和各地官员可以敲鼓面圣, 申诉冤屈或直言谏诤。到了本朝依旧沿用此鼓,先帝更是将登闻鼓修到大晋各个州县,言称“民事如天”。
然虽说民事如天,天子脚下的登闻鼓却变得和别处多少不同, 丢猪跑鸡之类的小事, 只消找衙门报官儿即可,京师的登闻鼓——
唯有穷冤可挝鼓, 公车上表达天听。
谁有穷冤欲表?
鼓声如雷鸣, 震得琼林苑诸人心跟着砰砰跳,回过神后,众人不禁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神色复杂。
“他们鸣的不会是同一份冤吧?”一个官员喃喃出声。
*
夜色泼墨,一轮孤月独照。
月下的华天门外,一个跛脚歪脸的矮汉迎风而立,一张覆满风霜的脸满是坚毅, 一下又一下地敲。
天地间他的孤影被无限拉长, 鼓声隆隆恍若悲鸣与孤月听。
但他到底非孤身一人,他身后还站着许许多多同样满腔悲壮的人,很快周围又聚集了更多的百姓。
登闻鼓久未响起,这样的热闹,大家总是要看的。
鼓院的院监带人奔至登闻鼓前时, 官帽儿险被夜风吹跑, 瞪着眼瞧清了前头的跛脚汉, 当即大喝:“何人击鼓?先受杖刑三十!”
这是京师登闻鼓不好敲的第二个缘由, 敲的人要先过三十杖,鼓院的杖刑素来下手极重,一杖下去就可能小命不保,此时便有一人挺身站了出来,随后陆陆续续共四十七人站了出来,将那跛脚汉儿护在身后。
大家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我们都是从荆湖北路来的秀才,我们全都是击鼓人,要杖就将我们一齐杖了罢!”
四十七个人,加上那名跛脚汉儿,共四十八人,全是秀才?秀才再怎么说都是有功名傍身的士子,院监立刻眼冒金星,恨不能重病在身了。
这些秀才不是他能杖责的,再蠢的人也能品出一群读书人为了什么事儿来击鼓鸣冤,这桩案子显然也不是他能接的,院监忙不迭气喘吁吁地进宫禀报。
而此时的宫苑里头,鼓声方歇,众人便听到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女齐声说:“陛下、太后娘娘,吾等欲告前安州知府徐知行、前江陵府学训导马逸、前杜县县令朱光,还有前荆湖北路学政傅明,自永宁元年始,勾结成党,纳贿营私,共行科举舞弊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