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弊!又是舞弊?
永宁元年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众官大为震撼,脸上一时惊疑不定。但官场上多的是人精子,一下子便串了起来——前安州知府徐知行,如今的礼部左侍郎徐知行;前江陵府学训导马逸,如今的江陵府学教授马逸;前杜县县令朱光,如今的复州知府朱光,那判了流放的傅明更不用说,此四人,无一不是出身江南的官吏,且都是同年取中进士,入朝为官。
大家忍不住偷偷瞄向前头的姚尚书,这几个人里边,徐行知是礼部左侍郎,而那傅明,若不是犯案,任期结束后也该升任礼部右侍郎。
老尚书的左膀右臂,如此紧密的联系,是巧合么?鬼都不信。
也有人不信,周清溪神情恼怒,指着二人喝道:“好大的胆子!朝廷命官岂是尔等空口白牙就可污蔑的?”
长宁公主拍桌而起:“周清溪!父皇和皇祖母尚未发话,你鬼叫什么!”
周清溪一噎,一口气儿差点没喘过来。
春夜的风拂过灯盏火光摇曳,映得皇帝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显而易见地极其难看。
姚尚书死死地抿着唇,除此之外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缓缓地走出来,一如在朝堂上,苍老而单薄的身子走出了梁柱之态。
他颤巍巍地跪下来:“陛下,臣有罪!”
有罪?皇帝面色微变,抬眸看着姚尚书,官员和进士们也看着姚尚书,脸上都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姚尚书以额触地,沉声道:“臣失察,臣有罪!”
哦,失察……众官心里松了口气,但莫名只是一小口。
皇帝立时目露不忍,刚要开口。
宋初夏却猛地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是否污蔑,大可问问外头敲鼓的荆湖北路士子!他们本是寒门子,寒窗苦读多年,一心只为报效国家,为天下百姓鞠躬尽瘁,却遭遇科举不公,含冤受苦多年。”
她再次俯下身子,声声泣血:“荆湖北路士子苦失公道久矣!恳请陛下、太后娘娘彻查,为荆湖北路士子做主,还天下学子和科举一片清明!”
江澈亦重申:“求陛下、太后娘娘做主彻查!”
他们果然是一伙儿的!联合起来告御状!周清溪面色铁青。
*
前有二人以赏赐和功名换公道,后有华天门击鼓鸣冤,此事不得不立刻处理了,臣子们的嗡嗡议论声刚起,院监便及时赶到。
院监哆嗦着手呈上了适才收来的四十八份状纸,每一份状纸都是以鲜血书写,触目惊心。
皇帝的眉心、额角都在狂跳,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看。
只见纸上痛陈前安州知府徐知行收受巨额贿银,将本应属于他的中举名额替换给了安州盐商之子骆柏,骆柏不学无术当地人尽皆知,却出人意料地在永宁十五年的乡试桂榜上有名,徐行知还构陷他滋扰官差、公堂闹事,对前去申冤的他屈打成招,意图捂嘴息事宁人。
最后的落款人是——东廉。
后边的每一份,皆是此类冤情,不过内容有同有异,替换名额、考官泄题、夹带舞弊、抢手替考、标记改分,手段之多、胆子之大,虽写得不算滴水不漏,掺杂了不少猜测成分,仍叫人大开眼界。
四十八名穷苦士子,走到乡试这一步无人不曾吃尽苦头,也无人不曾对科举考学和前途寄予厚望,更无人不是才学出众之辈。
“四十八人……”琼林苑诸人哗然,光是四十八名士子击鼓陈冤,就足够震动天下。
“岂止四十八人。”宋初夏冷冷道。
在李景松舞弊案揭发前,永宁元年至永宁十七年间,荆湖北路共开过五场乡试,每一场都有受害学子,这些人当年不过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青年人,而时光如东流水,二十几载弹指一瞬,有的人现今已华发丛生,有的人甚至早已于贫病交加中抱憾离世。
不然今夜站在登闻鼓前的,绝不止四十八人。
事实上也的确不止四十八人。
这几十个人里有三十八名只是宋初夏等人走访江陵、复州和安州等地结识的,他们每一位原本都有极大可能成为平仲,乡试中举,继而进士登科,成为乡里的骄傲,成为从百姓中走出来又回馈百姓的良臣。
可就因为一招舞弊,天翻地覆,他们都成为了东廉。
在宋初夏找到他们之前,这些人也曾如东廉一般,靠一己之力收集过证据,孤身为无端落榜鸣冤,可终究还是在遮天蔽日的权势下逐渐心灰意冷。
他们出身寒门,无权也无势,自己舍身祭法倒也罢了,可他们还有家人,还有乡里,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小民,只懂埋头读圣贤书的书生,蜉蝣无异,如何撼动大树?
对此宋初夏道:“圣贤书上教我们敬天忠君,可天若不朗,君若不明,又该如何?”
众人都愣了:“该如何?”
宋初夏振声道:“该不服。”
……
当年这些人选择忍气吞声,无外乎是孤身势弱、迫于无奈,心底的痛楚一日都不曾平复。后来他们才发现,原来受害的远不止他们一人,光是江陵府就有三十人,而复州八人,安州境内东廉奔波两月,又寻到了九人,加起来足有四十八名秀才。
那些他们没找到的呢?抑或已经不在人世再也无法说话的呢?
多不胜数罢了。
众秀才多少都听说过闻名江陵的寸金书院,也听说过那位年轻的女夫子的种种传言,直到这位女夫子找上门,他们才知道传言不假,也明白了一个细条条的小女娘,何以能做这般多。
因为他们从她身上看到了一股韧劲,她不是那娇艳夺目的鲜花,只是一株泥地里长出来的小草,可自破土而出那日始,便谁也踩不倒。
他们很快就被她说动了,决定加入寸金堂,为培养更多穷乡孩子读书识字而出力,也下定决心上京告御状,为过往种种鸣不平。
即便宋初夏没有许诺要为他们御前陈冤,他们这回依然会选择上京,许是人多势众给了大伙儿勇气,也许是怨愤终究无法自行消散,唯有宣泄。
说不清道不明,但无需多言,盖因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白一件事——
此心虽冷,血犹未凉。
*
这四十八份状纸呈上来的时候,周清溪已经浑身抖如筛糠,不敢置信——这些人居然敢!
姚尚书额头仍紧紧贴着地板,沉默不语。
科举乃国本,本该给无论高门、寒门的读书人一条公平的青云路,可现如今却遭贪官污吏背后操纵,光是荆湖北路就有这么多例,焉知这天下间还藏有多少污秽?
科举取士沦为一场笑话,不仅对读书人造成了伤害,对天下臣民都将造成莫大的伤害。
在场无人不知这一点,苑内顿时陷入一片纷乱,嘈杂声中,皇帝看起来亦怒不可揭,额角隐有青筋暴凸。
姚尚书这时才再次开口:“臣有罪,臣失察!望陛下开恩,给老臣一点时间,去查清此案。”
这话儿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当年李景松舞弊案被揭发的时候,老尚书作出了同样的姿态,而那时候的陛下……
皇帝捏着眉心,缓缓睁开眼,赤红双目凝视着比七年前又苍老了不少的姚敬,他那根弯下去的脊梁轻颤,像是在勉力支撑。
宋初夏冷眼看着皇帝,险要为这幕君臣情深笑出声,遂大声道:“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注】
“这些通过舞弊取得功名,入仕为官的人不仅是国之蛀虫,更会结成朋党,画地为营,他们不再是天子门生,而是奸佞的门下走狗,陛下还不明白吗?这桩案子只能由您亲查,由您亲自还士子们一个公道,也让天下士子再次相信,陛下值得。”
让天下士子再次相信皇帝?
读书人也能不信任他们的天子吗?
当然能。
只是在这个地方,轻易不敢说,可一旦宣之于口,整个王朝不过大厦将倾尔。
皇帝被女孩子极其大不韪的话儿一激,站起身,可喝斥声还未出口,便眼珠子一翻,脑中再次天旋地转。
“陛下!”
“皇帝!”
“父皇!”
皇帝的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满苑惊慌。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汉代《桓灵时童谣》
发出咕咕的声音,明天多更点TvT
第124章 庚辰案
◎那就玩舆论战。◎
皇帝一下子病倒了, 且这病来势汹汹。
宫苑内人仰马翻,太医、宫人和朝臣围着皇帝手忙脚乱,此种情形下皇太后只能叫宴上众人先行散去。
至于外头那四十八名士子, 科举舞弊到底不是小事,太后再次下令,命御史台和刑部接下这桩案子,即刻着手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