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口，众人便想到——其实论起破例，这位公主才真叫破了天大的例。
长宁公主十四岁那年软磨硬泡让皇帝答应她从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朝中众臣对公主并非没有微词，奈何她战功赫赫，收拢了无数武将的心不说，在宫里也日益受宠，俨然居诸皇子皇女之首，连太子来了都得靠边站那种，旁人自然不敢置喙。
这不，今日琼林宴，太子没来，其余诸皇子也没来，只有她来了。来了就来了罢，偏还一开口就无形踩了国子监一干人一脚。
两旁的官员议论声陡然增大，你一言我一语的恍若在开朝会。
“国子监从未有过女子为师，怎么能为这么个小女娘坏了规矩?”
“公主骁勇善战，深谙用兵之道，可对于读书人的门门道道未必知晓，况且公主乃金枝玉叶，胡闹些不打紧，若天下人都胡闹，岂不乱套了?”
“是啊，视礼法何在?”
书院众学生眼见周遭大人吵得跟乌鸡眼似的，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些人好似偏离了话题，眼下摆明了在剑指长宁公主。
嗯，可不就是在剑指长宁么?宋初夏一直没机会开口，心知此刻也不宜开口，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长宁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一听便听出这些人借着宋夫子的事儿在指桑骂槐，近十年来，她为国征战，流了多少血，身上又留了多少大小不一的伤疤，到他们嘴里倒成了“胡闹”?
她嘲讽一笑，起身抽出长剑，真正地以剑指众人，喝道：“陛下和太后跟前，不得肆意喧哗!”
众官瞪大了眼——她居然还带了剑?哦，她是公主自然有资格佩剑出入宫闱，外围的羽林卫见状眼都不眨。
苑内嘈杂顿消，变得死水一般寂静。
皇帝被寒意涔涔的剑光晃得睁不开眼，拧起眉欲喝斥，太后率先开口：“长宁，莫要胡闹。”
旁人说她胡闹就要竖眉，而皇祖母说她胡闹嘛，长宁自然是乖乖听话，把长剑收好又坐了回去。
太后面上重新挂上笑意，看了宋初夏一眼，又扫过在场众人一圈，最后目光变得悠远。
“皇帝，人才在前，那哀家便替你拿了这主意。”
她的声音依旧淡然无波，说是替天子拿主意，倒不如说自个儿定了主意。
官员们一时无法反驳，大晋没有“后宫不得干政”一说，二十几年前太后还跟先帝同坐一把龙椅呢，如今不过替国子监招个先生，根本算不上事儿。
皇帝听了这话，眉心猛地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往后仰倒。
恍惚中有人伸手托住了他的脑袋。
是姚尚书。
太医也正巧赶到。
“陛下，请即刻回殿歇息!”太医急道，说罢往皇帝眉心、额角和鼻下都抹了点黑糊糊的东西。
皇帝感到阵阵清凉之意由皮肤渗进来，脑中瞬间清明不少，便摆摆手拒绝：“朕、朕还没有这般不中用。”
见皇帝枯槁苍白的脸浮现了些许血色，明显好转，姚尚书和太医也无法勉强，唯有退后几步，在一侧小心候着。
周清溪坐得近，瞧得真真儿的，心中不由大骇，陛下的病竟已经严重到这份儿上了?而他和岳父却还浑然不知。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稍不留神便会错失先机，失了先机等于满盘皆输。
他可以不在乎，可姚家的女婿却不能不在乎，毕竟姚家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无时无刻不站在风口浪尖上，进一步前途璀璨，退一步没准全族落得个尸骨无存。
适才那些臣子指摘长宁公主时，他没帮腔，那些人里本来也有不少姚家门生，犯不着他亲自开口，可现在太后不顾皇帝病体，执意要将那女娃娃送进国子监。
他这个国子监祭酒，便不得不站出来了。
为君分忧也好，履行掌管国子监诸事的职责也罢。
“太后娘娘、陛下，臣有话要讲。”
周清溪走到太后和皇帝跟前，抬手施礼道。
安静的琼林苑又响起嗡嗡声，众人心说又一主人公登场了，要人进国子监怎能不叫国子监祭酒说句话儿呢。
姚尚书下意识想阻拦，可显然已经阻拦不及，遂闭了闭眼，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宋初夏扭头看周清溪，眸中有些疑惑不解。
长宁公主嘴角勾起一抹讽笑，耳边传来太后的话：“周卿，有话不妨直言。”
“陛下，娘娘，国子监诸位同僚皆是正经科举考学出身，实打实取得了功名的。”周清溪神情平静，满面肃然，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宋夫子虽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可到底没有一二功名，如此对同僚们来说，似乎不大公平。”
殿内喧嚣再起，一片高声附和。
“岂止国子监，朝中哪位官员不是一路考过来的?”
周清溪脸上并无窃喜，依旧肃容以待。
宋初夏心里发笑，功名啊……他们跟她谈公平，问她要功名，可他们又不许女子参加科举，绕来绕去都是无解。
原来真正懂得打蛇七寸的人在这里，难怪能得姚尚书的青眼。宋初夏依旧看着周清溪，恍惚想起他们曾把茶言欢，他也曾如顽皮稚童般兴起掏鸟蛋，还有程大伯提起他时总是满满的敬佩和憧憬。
“陛下、太后娘娘。”宋初夏忽然上前施礼道，“我虽无功名，却有取得功名的本事。”
取得功名的本事?好大的口气!众人听到这话，瞬时一静。
内行人都知道，读书和教书有时是两回事，秀才也许能教出状元，可再寒窗苦读几十年也考不了状元，压根证明不了所谓的本事。周清溪老神在在，丝毫不慌。
见太后兴致勃勃地盯着她，宋初夏陡然拔高了声音。
“我与诸位差的不就是一个功名么?功名从何而来?考出来的，如今会试、殿试的考官大儒们皆在场，考题想必信手拈来，陛下和太后也能当殿策问于我。”
“我能否取得功名，是否有真才实学，够不够格进国子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考，即可见真章。”
夕阳西坠，金光打在少女的侧颜上，显得恍惚而不真实。
姚敬和周清溪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听来的传闻——一步成诗，神童再世。
当众策题，好生狂妄!
“胡闹!陛下龙体欠安，且天色将晚，岂容你在此放肆。”老尚书即便喝斥也面带忧色。
皇帝闻言神色一暖。
“两篇文，只需给我一个时辰。”宋初夏道。
一个时辰!寻常考生一场考试作两篇文都得一天，她竟敢说只用一个时辰?
苑内顿时哗然，纷纷指责她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不料太后开口道：“当众论考，好极了。”
众人茫茫然看向皇帝，却发现他也被勾起了兴致。
*
须臾，长桌和笔墨纸砚伺候上，伶俐的宫人还点上了数盏灯盏，金色的阳光和昏黄的灯光交相辉映，澄亮一片。
人人都好奇又激动地伸长脖子，等着看她作文，或者说等着看她出糗。大家都是读书人，深知作文不难，可只用一个时辰作两篇文，还要作出能够格进国子监，也就是起码进士水准的好文。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江澈已经坐回了席上，柳典凑近他，皱眉悄声道：“未免也太大胆了。”
这些同窗听她讲课数年，也未曾亲眼见过她作过几篇文，担忧不足为奇，可他却见过不少，是以江澈一点也不怕她被打脸，遂笃定一笑：“放心，也不瞧瞧她是谁?”
“她是谁?”柳典一时有些愣神，并没有反应过来。
“她是，文曲星下凡。”江澈面不改色道。
柳典噎住。
此时姚尚书和言大学士已各出了一道题，姚尚书出的是经义，而言大学士出的是策问，要想答好这两类题，需得精通义理、洞识韬略，的确一测足可见真章。
内侍捧了试题至宋初夏的桌上。
考题既出，计时自然也要开始。
但这种场合无需宋初夏自个儿磨墨，早有人准备好一切，她将试题展开，提笔沾墨。
第一道题是论：“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这题出自《中庸》，宋初夏只扫了一眼，想都没想便开始作答——
“自古帝王之治、圣贤之道、不外一中。中者、举天下万世所宜视为标准者也……”【注1】
好快!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宋初夏没有受到周遭动静的影响，依旧专注、平静，很快便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接下来是策问，策问其实就相当于古文版“申论”，这题比经义还跟她熟一些。只见题目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