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能堵上一些人的嘴。
柳典点头赞同,进都进来了,一时意气用事,若闹得血溅考场实非明智之举。
秦涛等人心知二位同窗不是孬种,思虑片刻后也冷静了下来。
考生们都是一些文弱书生,哪里横得过官兵手中的大刀,叫嚷几声,到底被刀抵后背押着进去。
“好了,拿上东西进去吧。”差役里里外外包括箱笼都搜检一番,摆手放行。
众考生背好箱笼走到各自的号房,默然地支好木板,摆上文房,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将心里升腾起的那股怨气死死压住。
无论如何,考试要紧。
*
在外头的师长、亲眷们听到里头的动静,脸色白又了白,吵吵闹闹地要官差们给个说法。
有几名心急的家长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却被官差提刀格挡。
官差们排排肃立挡在贡院前,分毫不让,依旧拿出那番说辞:“诸位请冷静,此乃陛下的旨意,一切皆是为了保证乡试的公平公正。”但冷着的脸不无倨傲,“皇命不可违,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勿要干扰考场秩序。”
皇命不可违……一句话让情绪激动的师长们稍稍歇了火。
宋初夏手心微微发汗,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只这位天子的怒气持续得未免久了些,且没有任何事先知会就玩这么一出,当真是为了防止舞弊吗?还是说一时兴起想要羞辱几个士子玩玩?
毕竟喜怒无常、心思莫测的帝王,宋初夏领略过太多,虽然是在史书上和电视里。
见到底没出什么大事,她便安抚方德生和秦觉等人,道:“不用太过担心,学生们都长大了,没有意气用事。”
方德生愤愤:“我倒情愿孩子们别长大,尚未进官场就连衣服都给扒光了,日后进了那等腌臜地方还不晓得要受多少鸟气。”
干脆也别考科举了,方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我也不觉得当官儿有什么好的,不过……”宋初夏摸着下巴道,又笑了笑,“正因为这些当官儿的气焰嚣张,我们才更不能放弃,打不过就加入嘛,不然话语权永远在别人手中,我们就永远只有受窝囊气的份儿,还是尊重年轻人的意愿吧。”
听了这话儿,王全知哈哈大笑,抚着胡须道:“一点都没错,朝廷和国家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做贡献,只有站得越高,才能做得越多。”虽然他离了官场,但为大晋培养新士子的志向从未改变。
不想话音未落,忽然有人冷冷开口:“好一个正义凛然、心怀家国的王夫子!怕不是忘了,当年若非你的好学生舞弊,今日我荆湖北路众学子何须受此羞辱?”
许教谕站在不远处,平日里温润的脸露出几分狰狞。
在场之人闻言纷纷扭头看过来,神色满是惊诧——原来此人就是那个舞弊考生的先生!能教出那等不知廉耻又狗胆包天的学生,想必这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众人不由想着,打量王全知的视线登时变得不善。
王全知一噎,脸像被啪啪狠打了似的生疼,但李景松确实是他的学生,这点无法反驳。
许教谕看他面露窘态,又嗤笑道:“恐怕也就只有寸金书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地方肯收留王夫子了,咦,该不会寸金书院的考生也打算舞弊吧?”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此人在寸金书院任教,寸金书院……不会就是那个寸金书院吧?
有人叹气道:“没想到啊,寸金书院竟有这种人在。”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书院的考生不会真要会舞弊吧……咱荆湖北路可经不起再造一次。”
脱光搜身引起的怨怼本就未平,大伙儿给许教谕的话儿这么一激,顿时引发新一轮骚动,议论声不绝。
许教谕拿眼斜睨着王全知,面上不无得意和挑衅之色。
不知这姓许的发什么瘟,酸言酸语端的是要挑事,秦大老爷脾气火爆,气得脖子青筋凸起,直想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管他是教谕还是教王八!
宋初夏拉住他,摇摇头道:“聪明人动口,笨人动手,秦大老爷莫要逞一时意气。”
“那要怎么办?任由他黄口白牙污蔑人?”秦大老爷哼哼道,又拿眼看王全知,从前他也有些瞧不上这厮,但自打这人来了书院后,对待学生们尽责尽职,如今大伙儿都是打心底里尊重王夫子的。
宋初夏也看了眼王全知,见他双唇紧抿似乎不屑反驳,可神色郁郁,甚至面露痛苦之色,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管这许教谕冲着谁而来,总归针对的是她们寸金书院。
遂对秦大老爷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是斯文人,须讲武德,他骂我们,我们骂回去便是。”
方德生在一旁听了眼神一亮,搓搓手,心说这丫头又要发功了。
只见宋初夏负手往前两步。
小小少女,长裙随风摇曳,气定神闲又莫名不失威严,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宋初夏笑吟吟道:“是否舞弊,考官们自有一双利眼识别,许教谕莫不是觉得自个儿比考官们还有能耐,能空口白牙鉴人舞弊吧?我怎不知许教谕何时成乡试考官了?”
这话儿讽意十足,许教谕一甩袖:“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心思不纯之徒花样百出,诸位大人们再火眼金睛,也难挡漏网之鱼。”又抬袖朝天拱手,“幸而有陛下明察。”
千里捧皇帝臭脚,奈何皇帝老爷却没有千里耳,无从得知。
宋初夏默默为他惋惜一番,再次回呛:“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颗粥,不去怪那排粪的耗子,倒怪起熬粥人来是何道理?昔日舞弊的李景松父母双全,泄题的又是那位傅大人,按理说怎么也怪不到王夫子头上,且陛下早已澄清了王夫子乃无罪蒙冤,许教谕这意思……倒像在说陛下失察。”
这回可不止诛心,直接剑指他项上人头了,许教谕好悬没被呛死,神色狠厉地瞪她一眼。
宋初夏无所谓地耸耸肩,扭头看王全知,王全知也正看她,彼此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此人的厌恶。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许教谕竟是这种人,不仅心思龌龊,手段也十分低劣,当真叫人很是瞧不上。
他们这头斗得凶,围观之人先是竖着耳朵听,听完一阵交头接耳,待听完宋初夏的话后,又陷入沉默。
沉默中响起一道声音:“那是寸金书院,怎么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王夫子的清白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反倒是那个什么傅学政,和李家同流合污,立身不正!”
“就是啊,怎么能怪王夫子,也不是他往粥里扔耗子屎的。”
一旦有人开口维护,立马又有数人附和,四周嘈杂声再起,言语中不乏对傅学政的讥讽讨伐。
许教谕面皮一阵青一阵紫,显然怒极,一群人云亦云的墙头草!
旋即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许教谕一走,寸金书院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其他人便纷纷涌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王夫子受累了。”
“你就是宋初夏宋夫子吧?”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有安抚的有询问的亦有自我介绍的,宋初夏笑着一一应答,余光不忘瞥了眼王全知,见他郁色全消,一张脸刻意矜持也掩不住激动和快意。
*
天色一点点暗沉,趁雨还没落下,许教谕急匆匆地往客栈走。
刚回到客房,就有一随从迎上来。
坐下猛灌了一大口茶,心口堵的这口气儿总算压下了点,许教谕抬眸,却见眼前的随从神色古怪。
“大人那边又有吩咐?”他问道。
那随从摇摇头,也跟着坐了下来,大大咧咧的俨然没有一个随从样儿。
许教谕却也没有觉得奇怪。
那随从端详许教谕神色片刻,忽然阴恻恻地笑道:“许大人,大人交代你的差事儿办得怎么样了?”话里透着生疏和不客气。
他的确不是许教谕的随从,而是府城中人。
许教谕擦了把额上薄汗,连连叹气:“天子亲点考官,相当于天子亲监,谁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乱?如今我手下的学生差不多都是一些眼巴巴盼着领津贴的寒门子,不中用……”还是温水煮青蛙吧。
那人想笑又笑不出,府城周边州县的情况亦和夏江县差不离,考生们莫不都被舞弊案吓破了胆子,断不肯轻易涉险。还有一层原因,就是那个见鬼似的寸金书院,这回要叫那群泥巴娃子翻身中举,那还了得?其他人也不是傻的,自然不会放着正途不走走旁门歪道,届时……
两人沉思半晌,忽而许教谕沉吟:“也许,是时候该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