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知没眼看——有什么样的先生,就有什么样的学生,个个端的脸皮比城墙厚,半点读书人的矜持谦逊都没有!
宋初夏嘻嘻一笑,把帘子垂下。
出发!
这次的赶考队伍和五年前院试差别不大,只不过多了一些新伙伴。
村长还沉浸在方才的激动场面中,满心感慨道:“人活了大半辈子,想不到还有这一日。”
他们家世代都生活在小枣村,自大晋开国以来,村里就不曾出过读书种子,而娃娃们十二三岁就考得秀才功名,已经是老祖宗坟地集体喷青烟才能有的造化。
虽耽搁了一届乡试,但如今娃娃们也不过十六七岁,若一举再拿下举人,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俊秀子弟也不过如此了吧……
村长也不知自个儿哪来的自信。
只能说他们小枣村当真是风水宝地哩,不然也不会出了夏姐儿这么一个神仙似的人儿,若非如此,孩子们不会有读书的机会,乡亲们也不能发了小财,过上屋舍翻新、仓廪充实的神仙日子。
村长越想越觉着心里有团火在烧,竟忍不住抹起泪来,轩哥儿见爷爷掉了眼泪,也想哭,但咬牙忍住,凑过去好一阵哄。
再次来到府城,哪怕是乡下孩子也没了当初的叹为观止,江陵城的繁华和热闹依旧,而他们早已非吴下阿蒙也。
众人刚到客栈落脚,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的天空,霎时阴霾覆盖,飘下蒙蒙细雨。
“下雨了,五年前也是雨天。”江澈打量着窗外的雨道。
雨落江陵城,别有一番秋日静好。
小破孩儿长成了少年,转过来时,白皙得过分的脸庞上五官如雕似琢,融入身后雨景,漂亮得如同画中仙。
宋初夏使劲儿眯了眯几近被闪瞎的眼,默念一句妖魔鬼怪快离开,旋即笑道:“其实下雨也不错,总好过高温酷热。”
江澈不无赞同地点点头。
话儿刚说完,宋初夏就感到一阵困意来袭,一头扎进柔软的被窝里,还不忘咂咂嘴道:“快回去温书吧。”
江澈见她眨眼间呼呼大睡,无奈一笑,迈出去把门合上。
迷迷糊糊中,宋初夏听见方东家在外头咋咋呼呼,以及江澈嘘的一声,随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也彻底沉入梦乡。
*
永宁二十三年八月初六,秋闱正式开考。
皇帝这次亲点了两名翰林学士作为正副考官,新任学政据闻是十年前的探花郎,由此可见皇帝有多重视荆湖北路,尽管这份“重视”实非众人喜闻乐见。
天未亮时,内外帘的考官们齐齐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这是秋闱传统的开考仪式。
这时候众考生便候在贡院门前,静待宴毕。
贡院前悬挂着排排明亮的灯笼,差役们来回走动维持秩序,警惕的视线不停往考生们身上扫。
方德生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考生,牙都疼了,道:“这里少说也有五千人!”
宋初夏不由一笑:“倒也没有那么多。”
方德生不信,撇撇嘴道:“那究竟有多少?”
宋初夏摸着下巴想了想:“反正不到五千人。”
……
四千九百九十九人也是不到五千人,臭丫头一日不呛他会死?方德生捂住酸疼的半边脸,呲牙咧嘴问:“还要等多久。”
“快了。”宋初夏道,又拿眼看他,“这么早进去做甚么?一旦进去可就要坐牢喽。”
贡院是专门的乡试考场,里头的考棚一直是固定的,考生们进去后会各自分配到属于自个儿的“号房”里。那号房又窄又小,只有两块木板供给考生使,既要当桌又要当椅,夜里睡觉也只能将两块板拼起来凑合睡。
自然睡不好,又得奋笔疾书,身心双重折磨。
直到考试结束,考生们都得一直待在号房里,每人能拿到的东西仅有一盆炭火、一枝蜡烛,用来取暖、照明甚至做饭,但大多考生图个方便省事儿,备的多是一些干粮。
这不就相当于坐牢?宋初夏想想都胆寒。
方德生也深知考试条件艰苦,十二万分心疼儿子,但闻言他“哈”了一声,怪道:“小夏姑娘不是素来倡导‘早死早超生’么?这话儿倒不像你的做派。”
宋初夏不想搭理这厮,遂充耳不闻,左看右看,冷不防见到不远处同为夏江县考生的县学众人。
许教谕也正打量这头。
他身量不高,一身宽大襕衫显得身板瘦弱单薄,模样倒是江南男子常见的温润,然而此刻面皮紧绷,双唇紧抿,透出一股不苟言笑的矜持。
二人四目相对,宋初夏能明显感觉到,他视线骤冷,且来者不善。
许是他们对视的时间有些长,寸金书院的考生和县学的考生一开始只是好奇地互相看过来,随后视线也纷纷交织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空气微微凝滞。
举人的录取名额只那么多,由整个荆湖北路的秀才共同竞争,莫说同一个县的,哪怕同窗之间,亦是对手。
而这一回,无疑也算得上是县学和寸金学院之间的一场较量。
方德生见众人魔怔了似的,忙扯扯她袖子,凑到耳边急吼吼地道:“你们不会要打起来了吧?要打就去考场上打啊!”
这个“打”的意思自然是通过考试来比拼,方德生心说自个儿可没想让大伙儿还没进场就闹了笑话,然后惨遭取消考试资格。
宋初夏被他的话儿逗得一乐,笑道:“我才不和他打,江南士子多怪人,古人诚不欺我也。”傅学政是一个,这位许教谕,显然也是一个。
莫名其妙的敌意,整得她体内的胜负欲差点要烧到天灵盖,这样不好,嗯,还是要放平心态。
方德生点头,旋即又一愣:“什么稀奇古怪的评价……哪个古人说的?”
宋初夏微微一笑,语气无比真诚:“我说的。”
方德生绝倒。
经方东家这么一搅和,氛围顿时轻快不少,今晨的天空灰霾一片,但已有浅金色的光倾泻而出,考生们收回视线,面色变得凝重。
即将进要考场了。
宋初夏看向站得直挺挺的学生们,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喊道:“同学们。”
书院考生们齐齐扭头看她。
“希君生羽翼 ,一化北溟鱼 。”
她道,随后声音转为高昂。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一去,必将夺魁!”
众考生顿觉感觉有一股气血上涌,胸中起了惊涛骇浪,澎湃不止。
“此一去,必将夺魁!”
作者有话说: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出自唐·李白《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出自唐·李白《上李邕》
第99章 搜身
◎皇命难违。◎
卯时将至, 众考生在贡院前排着队,依批次进入。
宋初夏和一众夫子、亲眷仍在外头的空地上目送。
大门第一道关口处,书吏们肃容皱眉, 捧着文书一一核对考生的身份和号牌,以防有人浑水摸鱼,杜绝舞弊乱象,周遭还有许多衙役官差持刀而立, 阵仗浩大。
待考生们都进去后, 便要开始搜身了,乡试搜身会比先前的考试严格上许多, 这一点考生们心中有数, 甚至不少考生都经历过,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宋初夏站得离贡院大门不远,隐约听见门内有差役高声发号施令。
“奉圣上皇命, 检查诸考生是否夹带舞弊,把衣服都脱了!脱光!”
脱光!贡院内顿时一片哗然,抗议声四起。
往届乡试脱衣搜身只需脱外衫,好赖还给人剩下内里的单衣, 其实这般对读书人来说已经倍感羞辱, 但为了考试公平倒也可以忍耐,可这回居然要脱光,谁能受得住?
“脱光衣服……简直有辱斯文!”
“我们是读书人,不是犯人!”
差役们却残忍一笑:“这是陛下和礼部对荆湖北路的特别规定,至于原因嘛……自然是为了杜绝那等心术不正的坏种。”旋即不耐烦地驱赶众考生上前, 快点查验完不要耽搁时间, 不然谁都别想考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方锦宏和秦涛涨红了脸不服道。
“少废话!”几名差役大刀出鞘, 森然寒芒闪闪, 刺得众人不禁眯了眯眼。
二人还想据理力争,江澈和柳典忙一人拉住一个,江澈低声劝道:“我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闹事的,大丈夫能屈能伸。”说着又道,“反正都是搜身,多一件少一件没差,如此反而对我们更有好处。”书院这几年来渐有木秀于林之势,并非没有招来红眼妖风,方才那些县学人的敌意不就是么?查验得更严格……对他们来讲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