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无奈摇头，摇完头又笑——还有心思玩乐，可见个个都有一颗强心脏，那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只是王夫子少不得又要气掉几根头发，一想到他那日薄西山的颅顶，宋初夏直叹：为师不易呐。
白天不说人，一说曹操曹操就到，远远地王全知捧着几册书正朝她走来。
见她神色古怪，王全知眉一挑：“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宋初夏连连摆手，捂着心口道：“怎么会?是被学生们乐观迎考的心态感动到了。”
王全知嗤笑一声，摆明了不信，把手中的题集递给她：“柳山斋新出的《寸金宝典》，让你掌过眼，没问题便可以下印了。”
宋初夏哦了声，旋即一乐，正发愁考前的一个多月让学生们做点什么呢，这不就有事儿做了?
这是她应掌柜的和广大人民群众要求，尝试出的崭新的乡试题集，其实里面许多卷子学生们都已经做过，但再做一遍练练手感又何妨?
那头夏江县县衙里，平县令的马车刚回到县衙门前。
平仲下了马车，打帘的差役惯例以为县太爷要回衙门继续处理公务，冷不防却见他在门前停住了脚，拐了个方向。
“去县学啊……去县学做什么呢?大人平日里甚少过问那边的情况呀……”差役怔怔地喃喃。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乡试制度糅合明清，参考自网络资料，架空。
第98章 乡试来了
◎扶摇直上九万里。◎
县学内, 灰墙黑瓦的明伦堂旁，几棵绿树枝繁叶茂，斜阳照耀下树影斑驳。
平仲缓步走到树下, 隐约听到廊下传来斥责声，不由顿了顿。
“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乡试在即，还不端正心思，如何对得起朝廷对你们的栽培?”
紧接着便是生员诺诺地低声回应。
斥责之人重重地“哼”一声, 旋即拂袖而去。
平仲心思转了转, 不想这许教谕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背地里对待生员竟这般严厉。
他抬脚迈上长廊, 见那生员还蹲在墙角垂着脑袋作鹌鹑状, 遂开口问：“你是谁?”
那秀才冷不防被他吓一跳，抬眼一看竟是县太爷，心下更慌, 但秀才见官不跪，只哆嗦着答道：“在下苏广年，是县学的廪生。”
此人便是从前王教谕破格录取的童生，苏家是大安乡的农户, 家境十分贫寒, 打小靠着乡亲们一个铜板一把米的凑钱资助他上学，后来乡里实在供不起他继续念私塾了，苏广年迫于无奈，只好盘算着放弃考学的念头回乡里做个教书先生，幸而那时遇到了王全知。
王全知不仅破格录取他进县学, 还一直暗中资助他。
苏广年倒也争气, 不久后考过院试, 还因成绩优异被录为县学的廪生, 每年能拿四两银子津贴，又常为童子试的考生作保赚取一些保费，总算解决了家贫难以求学的困境。
先前他有心跟秦闻等人一块去寸金学院，奈何实在舍不下这笔银钱，寸金书院可以免束脩，却给不了这么多津贴，他实在太需要这笔钱。
平仲点点头，县学那么多学生，他打过照面的还不到一半儿，至于这个苏秀才……毫无印象。
又问：“你在看什么?”
苏广年仍垂着头，犹犹豫豫地把怀里的书册掏出来，递到平仲跟前。
书封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上边明晃晃地印着四个大字——寸金宝典。
行云流水的字迹，却是用闪瞎人眼的金箔所书，将文雅和俗气两种风格糅合到极致，极致得有些独树一帜。
平仲不禁在心里犀利地点评一二。
平仲抬眸看向那还在微微发抖的生员，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问：“这书哪里来的?”他亦有看过《寸金宝典》，但这一册，似乎从未见过。
苏广年从未和县令大人说过话儿，还说得有来有回，更觉惶恐：“柳山斋的掌柜说是样书印了不少，便赠我一本。”
他为了补贴家中生计，几年前就开始为柳山斋抄书，一来二去的也和掌柜的熟了起来。掌柜的心善，对他亦有几分欣赏之意，见他即将参加乡试，便赠了他这册尚未发售的寸金宝典。
其实满县城的学生都在看《寸金宝典》，先前宝典没有乡试题集，是以县学里的生员都不大感兴趣，如今要出他又提前拿到手，便赶忙拿来翻阅一遍，毕竟其他同窗还等着拿他的誊抄一份来做题呢。
不想被教谕大人撞见，对他好一通责骂……
苏广年原以为平县令也要斥责他，却没想到，县令大人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他一句好好温书，旋即转身而去。
*
出来时已经可见暮色，平仲在县学门前停驻片刻，又转头往东桥街走去。
寸金堂的学生三三两两在大门前乘凉，或闲话或吟诗作对，见到县令无不是捧着笑脸施礼。
看着这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平仲不由想起方才那诚惶诚恐的生员，忽然觉得此地十分令人舒坦自在。
“平大人，您怎么来了?”笤娘子惊讶道。
二人互施一礼，平仲道：“饭后消食，路过此处。”
笤娘子露了个笑，心里却在想：县衙离书院可不近，大人走这么远消食回去不得吃二道饭?
笤娘子一双小儿女如今也在书院启蒙，宋初夏特地给她腾了个小房间，就在她们家的小院里，让她也搬到书院来，一家子上学的上学，教书的教书，日子和和美美。
而平县令似乎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也不知家里有没有人给他热饭炒菜，不过官老爷家中总有仆役吧……也犯不着她多虑。笤娘子在心里轻笑一声。
如此二人又寒暄几句，平仲才辞别转身。
宋初夏恰好走出来，听见笤娘子嘀咕道：“平大人……可真是一个怪人。”
宋初夏深以为然，赞同道：“可不就是个古里古怪的人。”
笤娘子被她唬一跳，点点她额头，嗔道：“莫在人后论是非。”
怪哉，宋初夏眨着无辜的大眼：“不是娘子先说的么?我不过轻轻附和。”
见笤娘子险些被口水噎着，宋初夏才肯嘴上饶人，眼珠子转了转道：“娘子，小女子有个提议，哦不，该说有个请求。”
笤娘子拿眼看她：“姐儿就别卖关子哩。”
宋初夏双眼亮晶晶：“八月乡试，娘子跟我一齐去府城罢。”她娘要看顾小妹，和一群大老爷们一块多少有些不快活，有笤娘子和她互相做伴正好。
闻言笤娘子一怔，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失魂般喃喃：“江陵城……”
十四岁家道中落，两年间爹娘相继病逝，族中叔伯瓜分了她家所剩无几的财产，仆役四散，她不敢白日哭怕惹人嫌，只能深夜搂着乳娘闷声痛哭。
十六嫁作他人妇，从小伴她长大的乳娘也只能哭着跑着送她一小段路途，随后硬生生被她男人拉回了家。乳娘也是有家的人，只有她没有。
离乡十载，即便是这几年日子好了起来，她也不曾动过回去的念头。
前尘往事恍如梦，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还回得去吗?还要回去吗?
笤娘子只觉满心怅然。
宋初夏看出了她的情绪，握住妇人的手道：“娘子既已重获新生，那么，故乡也该是新城，走走又何妨?整日闷在小县城里多无趣。”
笤娘子回过神来，看向女孩儿双眸，暮色下仍旧清亮，那里倒映着她的面容，和十年前变化不大，可仔细一瞧，却又仿佛寻不到一丝旧日的痕迹。
她已经是崭新的人，那故乡于她而言，也可以不再是归途，而是新程?
遂拭了泪，笑着点头。
*
眨眼七月末，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寸金书院上下喜气洋洋，全体师生出来欢送前往府城参考的众人。
“加把劲儿，考个解元回来，不要给我们丢脸!”
“考不过就不要回来啦……”
“别听他们瞎说，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寸金书院永远是你们的温暖小窝!”
埋汰谁是狗呢?考生们立即不服气地回呛。
众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说完又哈哈大笑，闹得整条街的人都凑过来，大伙儿其实都很为这些学生感到骄傲，嘻嘻哈哈地说着祝福话儿。
宋初夏撩开车帘，看着一张张熟悉的欢喜的面孔，一时豪情万丈，抬手高声道：“此一去，必将夺魁，为我大夏江的诸位叔伯婶娘长脸!”
众学生也纷纷将脑袋探出来，学着她振臂高呼：“此一去，必将夺魁!”
人群顿时爆发一阵巨大的喝彩声，如炮仗炸响，冲天而起，回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