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叽叽咕咕一通,仍意犹未尽,啧啧称奇道:“预售,根据预订的人数来决定印多少册书,而且定金也能把成本给先收回来了,旱涝不慌,实在妙哉!也不知是哪位奇人想出的鬼点子。”
宋初夏脸一红,轻咳一声不说话儿。
这回轮到木头目瞪口呆,愣愣地看宋初夏:“莫非是你?”
宋初夏轻轻地点点头。
《寸金宝典》只是托到书斋卖,所有权仍掌握在她手中,书斋只能分得一点利,这种模式是她想要的,只是免不了要出一笔银子。
原先她思虑良久,实在不愿问方东家借钱,毕竟穷日子过怕了,对于负债行为她是打心底里拒绝的。
不过,她还是可以跟方东家请教点生意经滴,再结合现代人的智慧,遂跟书斋掌柜提了这么个主意,让他试着搞个预售,根据有意愿买书的人数来敲定下印的册数,更稳妥些。
那会儿掌柜的听了心头打鼓,犹犹豫豫地问,东西都还没见着怎会有人愿意买?预售期间若没人想买呢,难道就不印了么?
宋初夏摸着下巴道:“掌柜的,您大可以先费一些功夫做宣传,我们寸金堂诸学生都考得了秀才,这不就证明了题集的价值所在么?且还能跟预订的人要定金,如此便能把本儿给先收回来,包赚不赔。”
这样她也不用掏一大笔印书钱,端的是两全其美。
掌柜的琢磨了一番她的话儿,旋即双眼一亮,拍掌叫好。
只她没想到,所谓的“宣传一下”竟是这般大宣特宣,啧,到底还是生意人呐,付出一点成本,就要千百倍赚回来。
木头只满心惊叹,直对她竖起大拇指:“厉害!”
宋初夏风轻云淡地一笑。
也罢,能卖得出书的点子就是好点子,大肆宣传宣传有什么不好?她就等着狠狠发一笔罢。
然而木头还有些纳闷:“为什么大伙儿这般狂热,左不过一张卷子,再好也不是金子,至于上赶着抢么?”一想起柳山斋前的吵闹声喧天,大伙儿为抢一个名额甚至大打出手的场面,木头忍不住砸舌。
他这话儿什么意思?什么叫“左不过一张卷子”?宋初夏怒了,哼哼两声道:“这叫奇货可居,好东西当然多人惦记,稍晚一步可能就什么都没了,届时再想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也不管他听没听懂,她起身甩袖而走,才不要和不识货的呆瓜讲话。
呆瓜却在原地呆了半晌。
少年如今年过十六,身量早已拔高,一身大夫常穿的浅灰秋衫,脸庞清秀白净,光是立在那里都有些扎眼。
笤娘子远远见了有些奇怪,寸金书院人人都眼熟了这个少年,笤娘子自然也认得,便上前招呼道:“哥儿是来找谁?”
谁知木头半晌没应声,就在笤娘子再要开口时,他突然冒出一句:“劳烦娘子帮我转告林婶子,三日后程林登门拜访!”
说完便像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儿。
笤娘子看着少年的背影,心说自个儿整日和学生们待在一块,怎的倒越发看不透年轻人的行事了?
林婶子是谁,不用说也知,笤娘子摇摇头,旋即往宋初夏家去。
*
三日后,登门的不只是程林,还有程家一家人。
吴氏性子直,进了门打量孩子们不在,便上前拉过林氏的手,欲语泪先流:“我就说,我们必然是要做亲家的!”
林氏看着眼前几张喜气洋洋的脸,几双闪烁着期待的眼,还有在地上扑腾的大雁,瞬间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红了眼眶:“可是……”
吴氏打住她的话儿,拭了泪笑道:“孩子们都长大了,就让他们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吧。”
当初丽娘不愿她撮合水哥儿和柳姐儿,担心的不正是柳姐儿身子不好,恐连累了她家?虽说最后成全了水哥儿和丹娘这对,倒也算和美。但如今柳姐儿身子经调理已经大好,且木头也是大夫,日后亦能时时看顾她。
在吴氏心里,素来把这几个女儿当自个儿亲闺女看待的。
如何能叫丽娘再用这个由头推拒?
林氏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看着长大的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最终欣慰地点了头。
八月上秋阳和煦,散学后学生们四散而出,捧着书本三三两两地交谈。
宋初夏家住的小院僻静,院中一棵银杏伫立,秋风打叶,沙沙作响。
院里一男一女相对而立,阳光透过树影打在二人身上,婆娑摇曳。
“郎才女貌。”江澈轻声点评道。
宋初夏一把捂住他的嘴,贯彻偷窥大法的第一要义——保持绝对的安静!
木头眼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半晌。
——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一句话再次在他脑中炸响,木头顿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抬头直视眼前人,问道:“柳妹妹,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可好?”
柳姐儿却迟迟没答话。
石头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大哥婚事虽有过不顺但到底还是美满了,他二哥不会连大哥都比不上,要讨不到媳妇儿了吧?
石头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出去,叫他柳姐姐给个痛快话。
宋初夏狠狠刮了他一眼,执行偷窥大法的第二要义——绝不可轻举妄动!
天地恍若又换了三个秋,木头感觉自个儿快闭过气去了,柳姐儿才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都在照顾我么?”
木头一时反应不过来,一直照顾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他以后照顾她,还是只维持现状?若维持现状……那他自然也会一如既往地照顾她的。
连小雨姐儿都摇了头:“呆瓜,比石头哥哥还笨。”
宋初夏瞪大了眼,小破孩儿怎么也来了?少儿不宜……遂一把将小妹按下,亮出偷窥大法的第三要义——清除干扰物。
旋即她又在心里嘀咕,程家男儿怎一个比一个憨?这句“呆瓜”倒十分贴切。她恍惚想起从前,所以木头想要治好的人,想要照顾的人,原来是她大姐么?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她的姐姐,和木头,看上去的确般配。宋初夏心道。
眼见木头都快急哭了,柳姐儿才又点点头,脸上泛起笑意。
这一笑,晃花了木头的眼,天地瞬然失色,唯有眼前这一株打小长在他心上的洁白娇花,莹莹发亮。
他又惊又喜,一把抱起柳姐儿,旋转欢呼。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注】
宋初夏觉着,木头此刻手舞足蹈、接近癫狂的样子,和家里那挥翅扑腾的雁儿没差,遂有感而吟。
几个孩子郁闷:“说好的偷窥大法呢?”
宋初夏转头看着他们:“这不都结束了么?还遵守什么偷窥大法?”
木头和柳姐儿听到动静,忙蹑手蹑脚地背手站好,怒瞪屋里的皮猴儿,面色大窘。
孩子们见事情败露,惊慌欲逃,宋初夏却不慌不忙,望向天际,悠悠叹道:“秋阳灿烂,诸事皆宜。”
又望向院中男女,一笑:“这门亲事,我准了。”
……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这里的病症来自网络资料,作不得准。
努力写点掺了沙雕味的感情戏~接下来就要长大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永宁二十三年
◎四年后。◎
永宁二十三年盛夏。
清晨天光已大亮, 树梢间蝉鸣聒噪,热气蒸腾而起,夏江县人带着一身薄汗睁眼, 慵懒中夹杂几分烦闷。
而县城外的小枣村里,村民们早已起身多时,不约而同地在篱笆院里做了套广播体操,带着浑身疏松有劲的筋骨, 喂鸡赶鸭, 下地整草,忙碌完回到家, 拎张小凳坐门前, 喜滋滋地吃上一口二道饭。
基本是两只早晨在柴火堆里煨熟的芋头。
吴氏将将咽下最后一口芋头,便有路过的村妇笑着打招呼:“忙活儿完啦?等下到我家院里玩牌去不?”
吴氏还没说话,屋子里的丹娘闻声探头, 笑呵呵道:“娘子怕是忘了,今日县太爷要过来。”
村妇这才猛然想起,原来县太爷要来。夏江县打击赌博多年,县里的风气洗涤得比小夏河里的水还要清上几分, 哪怕是打着玩儿的叶子牌, 他老人家见了估摸也得不高兴呐。
小枣村众妇人也就是这两年才兴起玩叶子牌,盖因小枣村的样貌,跟昔日那条灰扑扑的小乡村已经大不相同,从前辛苦种地一年仅温饱的农民,如今齐齐盖了新房, 过上了仓有余粮、手有余钱的安乐日子。
采桑作蚕丝, 织成如云锦, 时下苏州和蜀地的织娘绣女对林氏蚕丝那叫一个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