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宏眼睛一亮，捧起一碗桔梗汤圆凑到狗大户爹最疼爱的女儿跟前，笑吟吟道：“妹妹，热不热?喝碗汤圆，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
方玉华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那碗泡在橘红晶莹的蜜水里的糯米丸子，硬是没接过来。
方锦宏见婉约不成，只好开门见山，苦着脸道：“妹妹，爹每个月只给我几两银子例钱，买汤圆都花光了，你钱多不如分点给我呗。”
虽然他们家离书院不远，但秦大老爷劝方东家，让孩子们继续在书院住宿，挨某位文曲星近一些，没准儿能沾沾文运……方东家拉着妻子谢氏叽咕半宿，竟也觉着有理，如此几个孩子仍旧放假才能回家。
方玉华显然更像爹，是个钱串子成了精的，闻言眼都瞪圆了，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成!”
方锦宏应声绝倒，捂着心口不敢置信道：“为兄都沦落成穷光蛋了，你个铁公鸡居然一毛不拔，见死不救!”
趁兄长倒下前，铁公鸡眼疾手快地接过那碗脆弱的小汤圆，旋即乐颠颠地喝起来，边喝还边想：哥哥的钱是哥哥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哥哥成了穷光蛋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人这出“兄友妹恭”，闹得众人哈哈大笑，不由纷纷感叹，兄妹俩不愧是全须全尾的方家人，端的是一个比一个抠门儿。
方锦宏顿觉心口再中数箭，彻底瘫倒在地，仰天长叹——一群吃白食的家伙，不仅没半句感激的话儿，还反过来讥讽他抠门，简直有辱斯文，白读了圣贤书，一水儿的蔫坏种子!
众人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儿，再次无情地捧腹大笑。几个男孩子还朝着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就地超度。
伴着欢声笑语，清甜糯软的桔梗汤圆吃得人唇齿生香，燥热之气顿消，不知不觉间一碗接一碗下肚，直到三大釜汤圆都被挖了个底朝天，众人才摸着鼓鼓的肚皮儿打了个饱嗝儿，满足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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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甜汤一时爽，爽完众人乐极生悲。
到了后半夜，学生们接二连三地捂着肚子从床上弹起，跑了几趟茅厕，肚子仍是疼得一抽一抽的，大热天里额头直冒冷汗。
宋初夏昨儿忙着去交稿没吃晚饭，便贪嘴多喝了几碗，但天没亮时她才犯恶心，捧着肚子艰难挪出门外，发现寸金书院众人皆已面如菜色，连嘴唇都变得惨白。
石头吭哧吭哧地吊着半口气，嘶声喊道：“夏妹妹，有人、有人下毒，要害我们!”
……
如此第二日，邻街的芝林堂内闹哄哄的，众学生瘫得东倒西歪，捂着肚子吱哇乱叫。
不知道的人还疑心进了菜市场。
李大夫在家中听闻有一群半大孩子食物中毒，立即眼冒绿光，让人备车到药堂去。
嚎得最大声的石头率先被接诊，李大夫闭眼摸过他的脉后，连连叹气。
石头见状，心下“咯噔”一声，颤着声儿问：“大夫，我是不是要中毒身亡了?”石头自觉他将来必然能成一代豪侠，定是有贼子想把豪侠扼杀在摇篮中，才下毒害他，连累了书院众池鱼跟着遭殃。
李大夫自然不晓得石头在脑补哪本话本子情节，小老头摇摇头，面上不无失望地道：“不对，不对。”
不对?两声“不对”如两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宋初夏亦有些紧张，皱眉问：“我们真的中毒了?”
又摸过几个人的脉，李大夫还是摇头：“不好，不好。”
不好?众人脸色齐刷刷一白。
小老头打哑迷的功夫一年比一年长进，宋初夏不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李大夫，您别再做谜语人哩，我们究竟中的什么毒?”
李大夫这才睁开眼，纳闷道：“我何时说过你们中毒了?”
呃，不是中毒?众人一怔。
那老大夫为何哀声又叹气的?
李大夫捻着白胡子道：“你们呐，是吃多了凉食，寒性凝滞所引起的伤阳碍胃之症。”说罢又沉了脸，胡子吹飞，“老夫为治解毒而来，结果你们只是吃饱了撑的，还好意思嚷嚷!”
身为名医，李大夫自有一番骄傲，若非他这几年痴迷于各种解毒之法，不然也不会兴致勃勃地跑这一趟，叫他老人家来治疗一个积寒积食之症，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么?小老头多少有些不高兴。
得知并非中毒，众人大松一口气，原本沉重的氛围转为轻松，连肚子都没那么痛了，兴奋地哗然一片。
唯独石头犹不相信，讷讷道：“没中毒，我没中毒?怎么会……”
对于石头的聒噪声，宋初夏充耳不闻，在心里默默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省——宽松教育得有，但不可过于宽松，大禹治水都得先堵再疏呢，那么回去就把学生们藏的那些话本子全给收缴了吧。
尤其是石头的。
省得这娃儿再胡乱脑补，搅得天下大乱。
嗯，此决定，甚妙。宋老师握着拳头如是想。
接下来的活儿无需李大夫出手，他给学生们开好药方，招手喊来几位年轻大夫为他们针灸。
木头在芝林堂里升做大夫已有一两年，诊治的病患多了，一手针灸功夫逐渐炉火纯青起来，几针下去，石头腹中升腾起一股温热，暖融融的，舒服得他直眯眯眼，待木头再看他时，这娃儿已然呼呼大睡。
木头微微一笑，收了针，起身离去。
出来正好见到宋初夏，木头便问：“夏妹妹可好些了?”
宋初夏嘻嘻一笑：“好多啦。”
木头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林婶子和柳妹妹她们怎么没来?”
说到这儿宋初夏忍不住哀嚎，散学后各夫子家去，而她娘和大姐带着小妹早早睡下，也就是说，除了学生们，整个寸金书院只有她一个大人糟了难!至于学生们，无论老少都是学生，在她这里不算大人。
贪嘴之名若传了出去，威名岂不从此扫地，叫她日后如何在全县父老跟前立足?
木头憋笑差点憋出内伤，轻咳一声，嘱托道：“好好照顾身子，切莫再贪凉贪嘴。”说罢趁夏姐儿要再次炸毛前，忙不迭踮脚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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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忌了口，又失去了心爱的话本子，众学生无不如霜打的茄子般，提前入冬凋零。
读书生活难免枯燥烦闷，但没有乐子也不全是坏处，学生们总算能静下心来，埋头扎进书本里，闲时玩玩飞花令，日子平静如流水。
众夫子对学生们的状态莫不都十二万分满意，尤其王全知，心说这才是正经备考乡试的样子，下届乡试可期也。
笤娘子教的女学生虽然不用考科举，但在这种氛围影响下也都长进很大。她在夏江县没别的亲朋，渐渐地便跟林氏熟了起来，空了常坐一块说说话儿。
这些日子木头跑寸金书院跑得格外勤，一会儿说要给众人复诊，一会儿又给厨娘拿来几张药膳方子，说是吃了能补身子，精神头好了对念书也有好处。
这日午后，他还给宋初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听说今儿柳山斋可热闹了。”木头道，眨眨眼睛问她，“夏妹妹猜是为什么?”
小样儿，还想考她?宋初夏负手看天：“自然是因为……在卖我的书?”
木头摇头惋惜：“还真是什么都难不倒夏妹妹。”
是也不是，宋初夏到底没亲自去凑热闹，故此并不知晓怎个热闹法，便笑：“哪有这般厉害，还等着神通广大的木头哥，给我说说柳山斋如今什么情况呢。”
木头听她捧这句臭脚，不由一乐，把上午去柳山斋所见跟她道来。
原来寸金宝典还没正式发售，目前只是在做什么“预售”。
前些日子，柳山斋派人深入民众，到处宣传寸金书院和宋夫子的美名、事迹，再借民众之口由下至上地传到了各个阶层人士的耳中，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夏江县神童再世作夫子，寸金堂十八学子齐秀才”的故事变得神乎其神。
其中也不乏关于她文曲星下凡的传言。
如今寸金书院和夏姐儿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别说夏江县，全江陵的男女老少都在竖着耳朵打听，听说茶馆里都有说书的在着手编话本子了。
而这套《寸金宝典》，则集宋夫子教学心得之大成，泥巴种子褪皮儿变秀才的秘诀尽在此题集。
前期工作做好，柳山斋便在今日开启预售，放话出去，想买《寸金宝典》，只能提前在柳山斋预订，且下定的日子只有这三日，过时不候。
全江陵的学子闻风而动，富则派遣下人穷则亲身前来，还有外头大大小小的书铺也想分一杯羹，纷纷凑过来进货，一大群人挤在柳山斋门前，抢得不可开交。
宋初夏听得目瞪口呆，暗叹道——这掌柜的，怎么不干脆把《寸金宝典》改名儿叫《葵花宝典》得了，那肯定更多人买，毕竟欲练神功，必先买宝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