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汉却挣开儿子的手，嘴上说道：“我不种地，我要去念书。”
范三郎一愣：“去哪儿念书?”
“夏江县，女夫子。”范老汉仍手不停。
范三郎恍然，道：“莫非是寸金堂?”
范老汉诧异地看儿子一眼：“你晓得?”
范三郎“嗐”了声：“我也是前些日子听客人说起的。”随后又对爹笑，“不过爹这算盘可就要落空喽，那学堂如今不招外头去的学生。”
不招了吗?范老汉顿时停下了收拾的手，眼神黯了黯。
*
自打院试过后，莫说夏江县，整个江陵不少人家都经历过这种失望。
去往小枣村求学的人无一不被挡了回来，彪悍的农村汉子们手里的家伙一亮，众人便立刻怵得落荒而逃，甚至连宋初夏的面儿都没人见着过。
但越见不着这心里头反倒更痒痒，回去见人就吹，那的的确确是文曲星下凡，轻易不得见着面儿哩。
如此刚过了个阖家欢乐的肥年，村长就犯起了愁，一张老脸见天皱成菊花，思想来去终于还是没忍住，踮着脚摸到了夏姐儿家。
村长苦巴着脸道：“夏姐儿，你必须得想个法子了!”寸金堂如今人尽皆知，年都过完了，外头的人要是又起了来求学的心思，一蜂窝涌来那可如何是好?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且村里的汉子们开春了还得忙农活呐。
宋初夏晓得他的意思，这件事儿她也琢磨了有段日子，恰好上回方东家又再次提起，便把心里的打算讲来：“我想好了，打算将寸金堂搬走。”
哈?村长冷不防得到这个答案，不由瞪大了眼，看她神情郑重不像说假的，又转头去看林氏，林氏亦笑着点点头。
“搬走?搬去哪里?”村长问。
宋初夏道：“搬到县城里去，正好扩建一番，届时便可容纳更多学生，还得多招几位夫子呐。”
“那村里的娃娃们怎么办?”村长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虽说娃娃们基本都考到了秀才，已经是破天荒的事儿，可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娃娃，小小年纪再读上几年没准儿能考个举子，那他们村就真的鸡犬升天了。
宋初夏一笑：“跟我一起去城里呀，又不远，还能住宿。”
村长默然一刻，才点点头。搬到城里去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小枣村太小也太偏僻，这座小庙注定是装不下大佛的，只有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何况村里离县城坐车就一个时辰不到，他并非不知事的人，略一思索便想通了。
话说到这份上，只要不是傻蛋都能知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然村长心中滋味一时难言，既替夏姐儿一家高兴，又有些舍不得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但他还是笑呵呵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宋初夏看着小老头面上表情一会儿一个样的，不由又笑，拍拍小胸脯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小枣村永远是我的根，没了根的人如何能活下去?”
村长听了这话儿才发自内心地朗声大笑，宋初夏眼珠子转了转，又跟村长把水哥儿的事儿叽叽咕咕一通。
村长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往日他也曾听闻石头家的水哥儿在捣鼓什么，不成想竟是这样好的宝贝。
村长好说也种了几十年的地，又当了二十多年村长，面上看着憨，眼力见却不比村里任何一个人差，一听就听出了那棉花绝对是好东西。
更何况这还是夏姐儿说的，从夏姐儿嘴里出来的话儿几时诓过人?说带娃娃们考学就都中了秀才，说杂交蚕好就真的让村里人发了一笔。
去岁他家那口子带着儿媳们养杂交蚕，收成足足比前面翻了个倍儿，老太婆数碎银子的时候都数得一脸泪花花。
一想到这村长的目光不由变得深远，心道真真儿是神仙下凡，来福泽全村的人物呐。
宋初夏不知村长心头已经嘀咕了这么多，看他神色还当他不信，赶忙把身上的新棉衣脱下来给他瞧。
棉衣离身，冷空气无孔不入地袭来，宋初夏登时打了个寒颤，但真正的勇士都是无惧严寒的!她深吸了口气正准备把棉衣递过去，林氏却已经眼疾手快地进房抱来了被褥把她裹着。
嗝，舒服。
被裹得暖融融的宋初夏没由来地打了个嗝儿，笑眯眯地道：“村长瞧，这便是吴大娘给我新做的棉衣。”
秋日里水哥儿收获了那一小片地的棉花，程家人见了莫不都乐呵得不行，吴氏更是喜滋滋地给勾了几件新衣裳，塞的全是新棉花。
当然，夏姐儿的是头一件，毕竟这种子还是她给的呢。
过年的时候，宋初夏收到了这件新年礼物。新棉衣更加紧实保暖，跟从前的比简直一件顶俩，她穿上身转了一圈儿，心道这个冬天再也不用裹成肥蚕了。
石头羡慕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直跟娘嚷嚷道他也要新棉衣。
儿子像只蜜蜂一样“嗡嗡嗡”的吵得吴氏耳蜗子疼，水哥儿拢共就种了那么点儿，给夏姐儿、柳姐儿、丽娘还有邱老娘各做一件后，一滴都不剩了，哪儿还有什么新棉衣?吴氏遂面不改色地塞了只大鸡腿到石头嘴里。
石头立马收住了嘴，抱着鸡腿儿吧咂吧咂啃得不亦乐乎。至于棉衣是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吴氏拿眼瞧儿子啃得欢，心头越发疑惑——这小子是不是专门诓她鸡腿来的?
村长先是摸了摸这件水红色的棉衣，接着按了又按，只觉手底下的触感紧实又不失柔软，嘴上连连赞叹：“当真是好东西!”
宋初夏嘻嘻一笑：“是吧，可不就是好东西，到时候我们全村一齐种棉花，开辟出大晋最大的棉花基地，再由方东家销往全国各地，岂不是能狠狠发一笔大财?”
先前和方东家说好的发财路子也正是此道，大晋目前没有棉花，这棉花想要打响名头，推广出去，光靠一伙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是很难实现的，只有拉生意场上的老手方东家进场才行。
自然也是双赢的买卖。
棉花一旦推广开来，日后大晋将会有更多地方跟风种棉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是头一个生产销售的，那少数几十年甚至百年，他们的棉花种植基地都会走在别人前头。
村长闻言也眯着眼呵呵直笑。
一老一小财迷双双掉进了钱眼子里，无限畅想未来——
棉花田千里，长出的全是一个个金窝窝，那滋味儿，爽呐!
*
又一年过去，水哥儿长到了十八岁，俨然已成为一个男子汉，先前定下的婚期也即将来临。
二月十八，艳阳高照，春风拂过绿草，早春的花儿次第争开，小枣村一派喜气洋洋。
水哥儿是小枣村这一辈儿里头一个成亲的孩子，是以全村老老少少都来给程家送礼，当自家孩子成亲般乐颠颠地凑热闹。
吴氏和程大郎忙里忙外地忙活儿了一整日，嘴都笑僵了，却也不觉得累。
日光西沉，红霞火烧。
锣鼓喧天，炮竹齐鸣。
众猢狲一马当先，奔到村口去迎亲，围着花轿欢天喜地地叫闹不停，水哥儿一身红袍，黑脸今日显得格外地俊，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水子哥好俊!”
“程川做新郎官喽!”
“新郎害羞啦!脸蛋红扑扑~”
当新娘子一身大红嫁衣映入眼帘时，更是直直晃花了众人眼，但直到拜过堂，新娘子进了洞房，大家眼珠子瞪得快掉地上了，都没见着新娘子是何模样。
石头也还没见过新嫂嫂，急得直跺脚：“到底长什么样儿啊!”
春花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个丑八怪罢。”
石头呸了声：“你才是丑八怪，我大哥怎会娶个丑八怪!”气呼呼的还不忘举起沙包拳吓唬春花。
春花哪儿是石头能吓唬的人，别说她如今也长了个头，而且本就胖乎乎的，体型跟石头比那叫一个不落下风，立马伸出爪子扬言要跟石头打个至死方休。
众围观猴儿笑得满地打滚，边笑还边嚷嚷：“打起来!打起来!”
唯恐天下不乱。
夏姐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猴崽子们何时才能长大啊!
眼瞅着二位泼猴儿要大闹婚礼，如来佛宋初夏只好再次出手，一把按住一个，笑眯眯地问：“同学们，没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石头和春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面上只愣愣地摇摇头——你还没说我哪儿晓得什么话儿?
宋初夏险些笑死，她就有这么吓人吗?遂放轻了声音道：“执形而论相，管中窥豹也。【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短短一句话，石头和春花却仿佛听老和尚在耳边念了三百回经文似的，脑瓜子嗡声一片，赶忙讨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