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侍郎瞪眼还要再说什么,但看着那把天子御赐的宝剑,终究还是咽了口唾沫,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挤出笑道:“哪儿能啊,只是平大人要做什么总得先知会我一声才是,不然我也不好跟尚书大人和陛下交差。”
平仲冷笑一声,长剑重新入鞘,从桌案上拿起几封信,掷到徐侍郎跟前。
这是什么?徐侍郎捡起信儿,忙不迭打开,只一眼便血色全无。
李原这厮竟还把和傅明来往的书信留着?上边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们如何私相授受,泄题助他儿子过乡试的事儿,甚至连筹谋诬陷王教谕一事也在心里头说了……傅明怎么从未跟他提起过这茬?
两个蠢货!
徐侍郎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在心里将二人大骂一通,但眼下的情形已不容他再多犹豫,只能赶忙把自个儿给摘出来。徐侍郎眼珠子滴溜转个不停。
“徐大人,可还有什么疑虑?我已经找人验过,上头确认为傅大人和李大人的笔迹无误,反倒是王教谕家中搜出来的证据,疑点重重。”
徐侍郎汕笑道:“倒是我疏忽了,险些被此二人给骗得团团转,冤枉了好人。”捻着须又道,“此案,便依平大人的意思,重审罢。”
平仲看着徐侍郎捧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忽的又想到昨晚那封匿名信。
信上之人提出的破案法子看似没有大问题,却并非没有漏洞,即便查验出来那些手稿和金子有问题,也不能全然证明王教谕的清白,只要傅明和李原咬死了原先的口供,执意要将王全知拖下水,那么王全知不死也得掉层皮。这桩案子的关键还是李原这几封信。
平平无奇的破案小天才?
呵,我才是。平御史如是想着,不近人情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却看得徐侍郎更加胆战心惊。
*
这几日宋初夏总是时不时打喷嚏。
正如此时正吃着吃着饭,她就猛地一个喷嚏。
柳姐儿颇有些无奈地把飞到自个儿脸上的饭粒摘掉,关切地望着妹妹,问她是不是染上风寒了。
“没有啊,我活蹦乱跳的。”宋初夏揉揉鼻头道,“约莫是有人老惦记我。”
毕竟石头说过,一什么二什么,她都连打了好几日了,总归是有人念叨着她罢?
柳姐儿和林氏同时吃吃笑出声,说到这个林氏看着大女儿日渐红润的脸庞,感叹道:“柳姐儿的身子近来越发好了。”
宋初夏撇撇嘴,嘟囔道:“那当然了,木头哥,哦不,该叫小程大夫,恨不得把整个芝林堂的补药搬空给大姐,能不好么?”
林氏闻言笑意更深,道:“木头那孩子如今可了不得,回回去芝林堂都听到大夫们夸他。”
哦?夏姐儿眨着星星眼问:“大夫们都是如何夸的?”
“说是治病开方的功夫进步很大,日后必会成芝林堂顶梁柱,连杨掌柜都给他涨工钱哩。”林氏道。
杨掌柜虽素来待人亲厚又大方,但杨家经营芝林堂多年,对于药堂的管理还是十分严格的,木头还没正式当多久大夫就涨了工钱,想来是真的出挑。
夏姐儿遂和娘一顿叽叽咕咕,二人都没注意到,柳姐儿两颊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这抹红一直漫到耳根子。
说着说着林氏就问起了王教谕,她虽不喜此人,但听女儿说,他是一名好夫子且此事也是平白蒙冤,心善的妇人便也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来。
“听说案子已经查清与他无关,不日就会放出来。”宋初夏道,“这回他也算吃足了苦头。”
每每想到王教谕在狱中的濒死之态,还有那一地触目惊心的碎瓷片,她就忍不住叹了又叹。
说来这位平御史倒挺靠谱,联名血书递上去没两下就翻案了,当时学子们都还担心他不会插手这件事儿,没想到他竟二话不说接下了,由此众学子莫不对平御史有些心生崇拜。
但他这么快破案,会不会是自个儿那封匿名信起的作用?宋初夏美滋滋地想着。
然而没过几日她的幻想就被无情打破。
王教谕无罪释放的时候,宋初夏和方德生远远地在县衙外头看着,并没有靠近。
“听说平御史在李县令家中搜到了罪证,是他和傅学政之间来往的信件,白纸黑字地写着他们所做的勾当!”方德生在她耳边嘀咕道。
宋初夏哦了声,原来这才是破案关键,还当是她提供的法子起了作用呢。
她低着头,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板,不无遗憾地叹道:“李县令还真是个蠢货。”这种信不是该看完就烧的吗?
方德生点点头,刚想附和,就看到有人出来了,遂捅了捅宋初夏的胳臂,让她看。
只见一个形销骨立、披头散发的男子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周遭围观之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纵然从前不认识王教谕的人此刻见了他这副形容都免不了被吓一大跳,打量他的视线多了几分复杂、几分不忍,议论声四起。
“这就是王教谕?在牢里吃了多少苦啊,瘦得就剩把骨头喽。”
“可不是嘛,王教谕是我嫂子的邻居,从前我还见过哩,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爹的!这人是王全知?”方德生忍不住尖叫出声,他和王教谕也打过不少次交道,算是半个熟人,乍一看还真认不出。
宋初夏再次看见王教谕这副模样,本来心有戚戚焉,听方东家这一叫,却差点笑喷。
“也别骂人爹,当心人家今夜来找你。”宋初夏语气凉凉地道。
方德生“呸”了声:“少来吓唬我!”旋即又背过身去,双手合十低声念叨道:“小生失礼,有怪勿怪……”
宋初夏摇摇头,忽的前头响起一家子的哭声,其中犹以老妇的哭声最为响亮。
“大郎!我的儿!”姜老娘哭喊道,由家里人搀扶着走向王教谕。
王教谕看到家人,先是愣在原地,待姜老娘等人走近时,一下双膝跪地,朝老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哑着声道:“母亲!”
姜老娘心肝都要碎了,一把抱住儿子,流着泪道:“我的儿,你不必如此。”旋即又放声大笑,用尽力气喊道:“苍天有眼,我的儿是清白的!我的儿终于回来了!”直恨不能叫全天下人都听见这话儿。
王家其余人也和母子俩相拥而泣,众人看到这场面也不由跟着动容,好些人红了眼眶。
自今日起,王教谕再次被全夏江县人所熟知。
不过这一回,是以含冤昭雪之名。
*
永宁二十年的秋末。
江陵舞弊案推翻了先前的卷宗,进行重审。
李县令本就是个软骨头,连日来的牢狱生活早就把他磋磨得够呛,平御史执剑往他跟前一站,他那点薄弱的意志顷刻间荡然无存,哆嗦着把先前所做之事连皮儿带骨给吐了出来。
当然,那几封信儿就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李原深知悔恨已晚,倒不如老实认罪,说不定还能保下族人。
紧接着两位钦差带领大队人马重返江陵府,将傅学政直接扣押下狱,因案子涉及到了朝廷官员,正如上回没有立刻给李县令定罪一般,这事儿还是得交给皇帝定夺。
二人便当即给京里上了折子。
永宁十八年的初冬。
当天子大发雷霆,将折子掷到空中,翻飞落地时,姚尚书再次从队列迈出,当殿叩首请求皇帝下旨降罪。
百官视线瞄向皇帝,他们这位英明的君主近年来越发喜怒无常,众人无不心惊肉跳的,再把视线投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尚书,皆心怀担忧。
毕竟这桩案子怎么看都与他无关,傅明那厮见钱眼开作下的孽,却因是礼部出来的人,老尚书不得不揽罪上身。
皇帝神色冷淡,眯着眼看向底下白发苍苍的老者,见他单薄的脊梁佝偻着,似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重量。
而二十几年前,这根脊梁骨还是挺直的,支撑着宽厚的肩背。皇帝还是太子时贪玩儿不愿去书房,便独自躲在宫苑一角,拥着厚厚的积雪中玩闹,却不慎扭伤了脚,是姚太傅寻到了他,太傅没有出言训斥,只默默地将冻僵了的太子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回宫去。
记忆里那后背就如大山般沉稳。
今年,京城的冬雪依旧会落下,而他如师如父的先生,却已经老得不知还能再看几季雪。
半晌,他才开口道:“姚卿何罪之有?”语气已是罕见的柔和。
姚尚书头垂得更低:“谢陛下隆恩。”
众人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说实话,同朝为官,谁不对这位德行高、资历深且从不参与党争的老尚书敬重几分?谁又忍心看见老尚书受罚?
但天子之怒可不是这么容易就消散的。